范老师停住了脚步，转过来看着王汉彰，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没有，就是今天晚上还有点别的事。”他说“别的事”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赶着把这句话说完。

王汉彰笑了笑，没有追问。

他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他看了看表，八点过七分。

地下仓库里的人已经进去了快十分钟了。

他知道许家爵带着那两个学生在里面验货，验的是原厂毛瑟弹，是真货。

但验货要不了多久，再过几分钟，他们就会出来。

到时候，就是动手的时候。

范老师又走了一个来回，走到王汉彰面前的时候停下来，问：“李先生，这批子弹是怎么运到天津的？”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王汉彰听出了话底下的那层试探。

“怎么。

范先生想要探我的底？”王汉彰夹着烟，眯着眼睛说道。

范老师有些慌乱的摆了摆手，说：“我没那个意思，我想说如果李先生有这个门路，我们可以长期合作。

至于价格，咱们好商量！”

王汉彰把烟头扔到了地上，用脚碾灭，开口说：“长期合作我自然是欢迎的。

不过，这也要看范先生你的诚意！

如果你们用我卖的子弹惹出乱子来……”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赤……我们绝对不会出卖我们的朋友！”范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差点漏了底。

他的脸在一瞬间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王汉彰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看来这个范老师耍嘴皮子一流，但心理素质着实不怎么样。

一个在大学里教书的人，平时给学生讲讲道理、组织游行示威，那都是他熟悉的领域。

可到了真刀真枪的地下工作，他的那套本事就不够用了。

他刚才差点说出“我们赤党”几个字，说明他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已经快断了。

这样的一个人领导着抗日杀奸团，是祸非福。

他迟早会把自己和学生们的命都搭进去。

就在这时，地下仓库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安连奎从里面走了出来，拍了拍手，油灯的光从他身后照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

他笑着说：“摆平了。

两个小崽子还敢跟我滋崴，我让他们冷静冷静。”他说“冷静冷静”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本来就犹如惊弓之鸟的范老师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他的反应比王汉彰预想的还要快，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手指已经勾住了枪牌撸子的枪柄。

但站在他身旁的张先云比他更快。

只见张先云不动声色地靠了上去，一个锁喉从侧面卡住了范老师的脖子，左臂收紧，右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拧。

枪牌撸子从范老师的手里脱出来，落在水泥地面上，滑出去两步远，撞在货箱上停住了。

范老师被张先云锁着喉咙按在了货箱上，脸贴着箱板，左手还在挣扎着往身后拍。

他的嘴张着，嗓子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王汉彰这才慢慢地走上前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范老师面前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范老师的脸贴在箱板上，颧骨被压得变了形，眼镜歪在一边，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终于露出了他一直在掩饰的东西——恐惧。

王汉彰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只掉落在地的枪牌撸子，又从范老师的腰里摸了摸，又搜出一支笔形的微型手枪，只有两根手指长，藏在长衫内袋的一个暗袋里。

他把那支枪拿在手里掂了掂，笑着说：“法国盖尔笔形手枪！

呵呵，范先生真是有好东西啊！”

范老师看着王汉彰，面无血色，嘴唇哆嗦着，问了一句：“你……你是谁？

你要干嘛？”他的声音很哑，跟刚才那个慢条斯理、从容自若的范老师判若两人。

王汉彰用那支笔形手枪敲了敲他的眼镜，敲得不重，但每一下都让范老师的身体抖一下。

他开口说：“我是英租界警务处副处长李汉元督察。

你们长期在租界之中进行刺杀活动，严重扰乱了租界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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