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恭澍没直接说名字。

他转过身，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传出一声轻响，是硬纸壳摩擦木头的声音。

再转过来时，他手里捏着两张照片。

黑白相纸，边角微微发卷，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摩挲、反复拿出来看的样子。

他把照片轻轻放在桌面上，往前推了半寸。

王汉彰的目光先落在照片上，又抬眼扫了陈恭澍一下。

他本以为，会是冯运修，或是袁汉俊。

毕竟昨天刚从许家爵嘴里听到这两个名字，今天就谈抗日杀奸团，太巧了。

可照片上的人，他都不认识。

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十八、九岁的男青年，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周正，看上去像是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学生。

他的嘴角微微抿着，表情严肃，像是在拍证件照的时候被摄影师要求“别笑”。

第二张照片上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校服，扎着两条短辫，眼睛很亮，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文文静静的。

陈恭澍用手指点了点这两张照片，开口说：“照片上男的叫孙湘德，女的叫孙慧君。

他们是亲兄妹，第二集团军总司令孙连仲上将的长子和女儿。

两个人都在天津上学，耀华中学的学生。”

“之前国泰电影院的经理孙国泰，被人捅死在影院后门，这事你听说了吧？” 陈恭澍说，“就是孙湘德动的手。”

王汉彰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那两张照片，凑近了看。

他在报纸上见过孙连仲的照片，手中照片上的孙湘德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孙连仲的影子，方脸，浓眉，鼻子很直。

脸上带着一股子硬气。

孙湘德的轮廓跟他很像，但少了那种杀伐决断的冷厉，多了几分读书人的斯文。

孙慧君长得更像母亲，脸型偏圆，眉眼柔和，照片里的笑让人觉得她是个性格开朗的姑娘。

王汉彰捏着照片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孙连仲。

第二集团军。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如今他率十几万大军在河南布防，扼守平汉线与陇海线的十字路口。

那是日军从华北南下的必经通道。

孙连仲的部队往那儿一挡，就是武汉北面的一道铁门。

铁门一旦被撞开，日军就能长驱直入，直扑华中腹地。

没等王汉彰消化完这个消息，陈恭澍又拿出两张照片。

第三张照片上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鹅蛋脸，眉毛细长，眼神清亮，嘴角微微抿着，看上去比孙慧君沉稳一些。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披在肩上，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宋景宪，民国二十六年摄于天津。

陈恭澍说：“宋景宪，第一战区副司令长官宋哲元的二女儿。

现在在天津汇文中学读书。

刺杀孙国泰，她也有份。

她负责踩点，摸孙国泰的出行规律。

前后盯了半个月。”

王汉彰接过照片看了看。

宋哲元，二十九军军长，当年喜峰口那一刀砍出了中国人的血性，后来在卢沟桥又打响了全面抗战的第一枪。

虽然现在宋哲元已经不在第一战区了，可他手底下那些二十九军的老底子还在华北——张自忠、冯治安、刘汝明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他带出来的兵？

这些人要是因为宋景宪被日本人拿住而动摇，整个抗日战场的防线就要崩开一个口子。

陈恭澍又递过来第四张照片。

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圆脸，扎着两条短辫子，眼睛弯弯的，笑容很甜。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南开中学校服，胸前别着一枚校徽，照片的边角上有一小块折痕。

陈恭澍说：“冯健美，民国元老熊希龄的外孙女，77军军长冯治安的亲侄女。”

王汉彰听到“熊希龄”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又紧了一下。

熊希龄这个名字在平津一带的老人里面分量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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