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着潘汉年拱了拱手,动作比刚进门的时候随意了一些,但那股子散漫底下绷着一根弦:“言尽于此。
潘先生,告辞了。”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顺着楼梯往下走。
王汉彰的脚步声消失之后,潘汉年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隔着窗帘往下看。
他看着王汉彰从粤华茶叶公司的大门里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后上了一辆黄包车,消失在皇后大道的尽头。
潘汉年轻叹了一声,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
他摘下眼镜搁在桌面上,用手揉了揉眉心,揉了揉好几下才停下来。
本以为这个王汉彰只不过是个江湖草莽,手里有点码头的关系,做事讲义气,容易拉拢。
但现在看来,自己小看了他。
一个能说出“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人,不是一个可以被几句话说服的人。
在他身上开展工作,要换一种方式了。
王汉彰回到跑马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院墙外面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铁栅栏的缝隙照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把冬青的叶子照成了一种浓得发黑的绿色。
他推开铁门走进去的时候,楼下客厅的窗户里透出灯光,他站在院子里停了一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几秒钟才推门进屋。
客厅里的暖气迎面扑来,裹住了他身上的寒意。
赵若媚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读,书页翻开放在膝盖上,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很久没有移动。
在听到王汉彰进门的声音后,她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声“回来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汉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直接说:“到书房来。”他转身走进书房,在书桌后面坐下来,赵若媚跟了进来,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王汉彰从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几张黑白照片。
照片是日本随军记者在南京拍摄的,被华中方面军报道部以“不许可”的名义扣留。
一位报社洗印工秘密藏下了一部分底片,辗转运到后方。
但照片的内容过于血腥,就连国统区的报纸也不敢刊登。
他把照片放在桌面上,一张一张地推到赵若媚面前。
第一张照片上是燕子矶的江岸。
江堤上的石头被水泡得发黑,上面横陈着几排尸体,有穿军装的也有穿平民衣服的,没有排布的逻辑,像是被水冲上岸之后又被人在上面踩过。
第二张更近一些,一个光着脚的年轻男子被绑在一根电线杆上,颈部有一条很深的砍痕,他的头歪向一边,脸上的表情被白光照得太亮,看得不太清楚,但嘴角的形状像是张着嘴最后吐出一口气的样子。
第三张是一个年轻女子蜷缩在墙角,她的身体弓着,脸埋在膝盖里,但她身上的衣服被撕扯过的痕迹和腿上那些乌青的印记,不需要看脸也能让人明白发生了什么。
第四张是一排蒙着眼睛的人跪在江岸边,后面站着一排端着步枪的日本兵,枪口正对着他们的后脑勺。
若媚只看了第一眼就低下了头。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
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向桌上的照片,但手指在触到照片边缘之前就缩了回去,像是被纸面烫了一下。
她别过头去,盯着墙角那个黑漆漆的地方,胸口的起伏比刚才快了不少,呼吸声也变得轻而浅。
王汉彰没有把照片收走。
他任由那几张照片摊在桌面上。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若媚,你在天津参加过学生运动,你以为那就是你看到的全部了。
现在你看看这个,你再说一遍,你见过的那个‘斗争’,跟这个比……”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用手指点了一下桌上那张蒙着眼睛的人跪在江岸边的照片,“南京城的惨状,这只是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天津附近的郊区,同样有类似的事件发生。
我费尽心思把你送到香港来,为的是什么?
就是为了让你离这些事情远远的。”
看着赵若媚低下了头,王汉彰加重了声音,说:“抬起头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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