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嘶吼的余音带着王者的暴虐和狂躁的毁灭欲,被凛冽的寒风卷着,一路掠过驿道上干涸龟裂的黄土,带着沙砾的呼啸,狠狠扑进了晨曦初露、万物刚刚苏醒的商丘宫苑深处。
几乎就在那声嘶吼抵达的瞬间,一个浑身滚满黄土沙尘、几近脱力的人影,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跌在刚刚凝结了一层薄薄晨霜的夯土广场上。
他嘶哑的喊叫带着劫后余生的气息,在商汤宫室简朴但庄重的土墙木柱间撞出空茫的回响:
“夏王……罢兵了!
收兵了!
我们……我们暂时无事了!”
宫室内,商汤正端坐于一方铺着苇席的矮榻之上,姿态沉稳如山岳初升。
一只造型古朴、表面氧化成暗青色的青铜酒爵稳稳地握在他宽厚的掌中,爵壁微温,其中酒液的香气若有似无。
暖意顺着青铜传导至指掌,却暖不透他眼底深处的冷冽。
他身后稍侧处,伊尹垂目静立,如同无声的流水。
他那修长的手指,此刻正捻着不知何时、从何处沾染在素色麻布袖口的一根枯草细茎,那细微的动作在极度寂静中却异常清晰。
另一侧,仲虺挺立如同铁水浇铸的塑像,棱角分明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寒霜,只有那对深邃眼眸的底部,如同酝酿着风暴的渊薮,无形的黑云沉沉低垂,仿佛要倾泻而下,将眼前的世界彻底埋葬。
一股冰冷彻骨、夹杂着沙尘气息的风,猛地从庭院灌入宫室,吹得墙壁上悬挂的青铜短戈发出轻微的铮鸣,也无情地钻入商汤胸前敞开的衣襟缝隙。
商汤稳稳放下酒爵,青铜器皿与同样硬实的木几触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他那布满老茧和细碎伤痕的指节,在被青铜杯壁暖热后,瞬间因这股侵入的寒意而微微发白,无声地在膝盖上收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响。
时机未至!
那条盘踞在斟鄩之都、贪婪暴虐的恶兽,在短暂的挫败和狂怒后,依然蛰伏在它那巨大的巢穴里,舔舐着也许微不足道的伤口,同时更加疯狂地磨砺着它那足以撕裂山河的恐怖爪牙,等待着更凶残的反扑。
危机如同悬顶的利刃,只是暂时挪开了分毫。
时光如商丘城外流淌的河水,默默冲刷了一个寒暑轮回。
季节的更替没有带走昆吾城头那凛冽的杀气,反而让城墙上猎猎作响的旌旗颜色更加刺目狰狞。
昆吾城内,那座象征着氏族权力的土石主厅内,一场风暴正在累积,如同密闭鼎炉中沸腾的青铜汁液。
空气中弥漫着兽脂火炬燃烧的呛人气味和酒液的烈香。
“当啷啷啷——!”
一声刺耳的破碎声响彻厅堂!
一只盛满琥珀色浑浊酒液的青铜盏被一只巨掌狠狠地掼砸在夯土地面上,酒液四溅,带着浓烈的发酵果物味道,迅速污染了新铺不久、雪白光滑的兽皮坐垫。
深褐色的污渍像一滩呕吐物,玷污了那份刻意的华丽和秩序。
下首,一员浑身覆盖黑沉铁叶甲、身形魁梧如熊的武将猛地推席而起!
腰腹间层层叠叠的青铜甲片因他骤然发力的动作发出一阵压抑的哗然震响,如同无数青铜甲虫在躁动。
他那线条粗犷的脸膛瞬间涨成了陈年酱肝般的浓紫色,脖颈和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仿佛要冲破肌肤喷射出来:“伯主!”他声音嘶哑,如滚雷在喉咙里炸响,“还要忍到几时?
!
商汤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野地里爬出来靠着奸猾和摇尾乞怜上位的贱种!
夏王恩赐给他一口饭食让他苟活,他却敢恩将仇报,吞食韦、顾二邦!
现在,他那沾满韦顾贵族鲜血的矛头,又恶狠狠地指向我们昆吾!
指着我昆吾世代祖宗的基业!
难道我们这些流淌着战神血脉的武士,要像羔羊一样,眼睁睁看他拆毁我们的城墙,侮辱我们的图腾吗?
这口恶气,便是倾尽三川之水,也洗刷不清!”他胸膛剧烈起伏,布满老茧的拳头紧握,指节因用力而苍白。
堂下瞬间如同滚沸的汤鼎!
压抑许久的嗡嗡声猛地拔高、炸裂,带着浓重的血气和戾气!
每一张被跳跃火光映照的脸上,都燃烧着熊熊怒火和对商汤刻骨的轻蔑与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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