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披任何象征身份的皮裘,那属于砥石河的泥腥气与夏都的烟尘在他身上交融。
他单膝跪在那块象征着砥石段河堤的半倾塌泥板前。
泥板巨大而沉重,一角已经因为长期被浑浊河水的反复浸泡而剥蚀、软化、塌陷,如同河堤上真正的、经年溃烂难以愈合的巨大溃疡创口。
泥板表面,纵横交错刻着黄河九曲、砥石段落的旧堤走向与新挖的沟槽水路,精细而残酷,记录着每一次失败的尝试。
他手中紧握着一根骨锥——锥体被摩挲得温润光滑,顶端呈圆钝的球形。
那是他的祖父,曾驰骋东土、为商族开拓疆土的勇士相土的遗物,曾被用来标记迁徙的路线与猎物的踪迹,如今成了他在这场与河神永无休止搏斗中的武器。
骨锥的圆钝尖端,此刻正反复戳点着泥板上新刻出的、代表某段险恶河道弯曲的刻痕。
每一次用力戳下,锥尖都深深陷入泥板粗糙湿冷的泥芯,刮起一小片湿黏的泥屑,像在剜割新生的腐肉。
那刻痕所在之处,正是老河伯口中的“邪性之地”,吞噬人力的无底深渊。
“……砥石东北三十七里,”一个同样佝偻着背、面容枯槁如千年树根的老河伯,声音嘶哑得几乎只有气息,他颤巍巍抬起布满老年斑、几乎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指,颤巍巍指着泥板图上那处被冥反复戳点的、密布着新旧刻痕、如同千疮百孔的瘢痕处,“……上月……上月征发的三百丁壮……豁出命去开的新槽口……想分泄主河冲力……”他的气息断续,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音,“……昨日……堤坝值守的钟声……响得撕心裂肺……那新槽口……又塌了!
整五丈!
全没了!
河水倒灌回主道……卷起来的泥沙……像山一样压下来,把下游三道辛苦垒好的埽工口……全给淤塞死了!”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拿起一根边缘烧得焦黑的木炭棒,仿佛那不是炭棒而是心头滴出的血墨,在泥图之上那新挖出、如今被崩溃吞噬的沟槽尽头,用力涂黑!
一层,又一层!
画出污浊翻涌、如同腐烂尸体腹腔中渗出的脓水般的水势回流痕迹!
那黑印在泥板上迅速扩大、弥漫,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这地方……邪性!
河床底下……怕是早就被暗流掏空了……烂透了!
跟中空的朽木一样!
碰不得!
填不得!”
“开深!
截弯!”坐在旁边一张布满污渍的石案后的夏工正猛地一拍石案!
一声脆响,震得案上用来充饥的一碗浑浊泥水剧烈地荡漾起来,几滴浑浊的水溅落到泥板图上。
这位工正身披质地尚可但已显陈旧的麻衣,脸上横肉堆叠,眼中燃烧着烦躁和不容置疑的权威,嗓门洪亮。
“开宽!
河道宽了水势自然就缓!
水流缓了泥沙才沉得下来!
大禹先王定下的法度万世不移!
岂能有疑?
!
照着办就是!
再增人!
再挖深!
哪有开不好河的道理?
!”
“截——?
!”老河伯如同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他那枯树皮般的脸颊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喉咙里竟挤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干涩得毫无喜意的干笑,“还截?
!
工正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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