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着身后整个羲和家族被无情撕裂、哀嚎着拖向无底深渊的声音——那是一个王朝数百年信仰象征在眼前轰然坍塌的声音!
宽大王袍那厚重织锦的袖口之下,他的手指攥紧成拳,指甲深深陷入坚硬的掌心肉里,刺入皮肉!
皮肤下传来的锐痛感微弱,却被麻木的神志异常鲜明地感知。
他强迫自己保持这份冷酷的姿态,目光僵硬地停留在祭台上那片刚刚裂出恐怖凶兆、仿佛吸饱了血腥的龟甲上——在幽暗不定、青白摇曳的祭台火光下,那片昭示着毁灭的丑陋纹路,仿佛不再是死物,而是在微微地蠕动、扭曲、缠绕着,如同一团活着的诅咒。
它将所有的质问、所有的血腥、所有的不甘与沉重的宿命感,都无声地吸入了裂痕那幽深的、黑暗的底层,化作滋养这无尽乱世的养分。
就在这喧嚣混乱到极致、悲怆绝望几乎撕裂天幕的瞬间,一丝极其不易察觉、冰冷刺骨如同三九寒冬深处毒蛇吐信般的审视目光,不知何时悄然从远处后羿那深不见底的眼底滑过。
它如同无形的、淬满寒冰之毒的箭矢,在仲康僵直如矛、承受着无声酷刑的脊背上迅速而精准地“舔舐”了一下。
那目光中饱含着洞穿一切的寒意、掌控全局的冷酷,以及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上位者对棋子完成使命的微微赞许。
随即,这目光又消隐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仲康脊背猛然窜过一阵凉彻骨髓的寒意,如同坠入万丈冰窟。
时间在焦灼与麻木中仿佛凝固,又艰难地向前推进了数日。
仲康颁布的圣旨如同一颗投入滚油的炽热火星,迅速在死寂般的王都燃起燎原之势。
以有穷部如狼似虎的精锐甲士为主力,辅以象征王权的夏王卫队,手持那盖着夏王大玺、写着“顺应天命,惩治渎神祸首,以安民心”的煌煌王令,对传承千年、象征沟通天人之秘的羲和氏族宅邸及那座被视为神圣之地的观星台,进行了彻底的、粗暴的查抄。
昔日庄严神圣、布满天象图文的观星台被野蛮地闯入,刻着星图轨迹的青石板被撬翻砸裂,积累了数代心血的天文观测木牍、竹简典籍或被当作引火之物焚烧,或被随意丢弃践踏。
世袭罔替的封地庄园被籍没充公,仓廪被打开,粮帛作为“罪证”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老羲和被打入夏台,镣铐加身,囹圄暗无天日。
更多的羲和氏族亲眷、门徒则被如同驱赶牲口般驱赶至几处临时搭建、守卫森严的集中拘所,如同待宰的羔羊在恐惧中瑟瑟发抖。
然而,这场由王命发起、轰轰烈烈的“除巫安民”行动,并未能扑灭那片在无边无际干旱中燃烧得越来越烈、越来越危险的民怨之火。
每日清晨破晓时分,依旧可见如同从地下钻出的、密密麻麻、骨瘦如柴的饥民幽灵,在几处官仓前排起蜿蜒曲折、望不到头的长龙,眼巴巴等候着稀薄如水、仅能勉强吊命的粥汤分发。
绝望如同具象化的、散发尸臭的瘟疫,在市井深处每一个角落无声地蔓延、滋生更深的戾气。
新的裂痕已经悄然产生:原本对王权尚存一丝敬畏、祈求王权解救的人们,在亲眼目睹了羲和氏这样世代尊崇、象征天意的高贵家族如朽屋般顷刻覆灭后,心头涌起的更多是彻底的冰冷、迷茫与深入骨髓的惊惧——原来天神和人王如此近,如此……无法依靠?
而那作为行动主导者和执行者的有穷部甲士,其骄横之态却在“奉王命而行,肃清奸佞”的旗号下愈发显露无疑。
街道之上,因哄抢物资或因饥饿者偶有“冒犯”而引发的流血冲突事件层出不穷。
压抑的沉默,与零星爆发的绝望嘶吼,成为这座城市新的背景音。
深夜降临,仿佛能吸收所有声音的浓黑浸透了斟鄩城。
王宫深处,更是森严得如同埋葬于地底的青铜古棺。
夜枭偶尔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凄厉如同刀锋划过布帛的啼叫,旋即被更沉重、更浓稠的死寂吞没。
值夜武士手中火把的光晕在湿冷的、带着丝丝腐朽气息的夜气里挣扎跳跃着,只能艰难地映照出他们黝黑铠甲边缘泛起的微光和汗水浸透的发际线,宛如几点行将燃尽的幽冥鬼火,完全无力刺破脚下丈余之外那厚重粘稠、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幕。
沉重的宫门紧闭着,隔绝着外面那个同样在黑暗中焦虑躁动、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的世界。
正殿最深处的内室,成为了巨大铜棺中唯一闪烁着微弱光亮的孤岛。
仲康独自枯坐于简朴的硬木案几前,一盏仅存豆大焰火的青铜油灯,是他唯一的光源。
那微弱的光焰在沉闷压抑的空气中顽强而孤独地燃烧着,在他棱角分明却深陷憔悴的面庞上投下浓重而剧烈跳跃不定的阴影,使得他深陷的眼窝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双颊的凹陷在光影的扭曲下更显惊心。
汗水不断渗出,浸透了他贴身的薄绢内袍,黏腻地贴在背脊和腋下,带来一阵阵湿冷与焦灼交织的折磨。
一卷摊开的简牍放在案上,上面精细地描绘着大禹王赤手开山、疏导洪水、平息滔天怒水、安定九州的宏伟画卷。
可那些被灯影投射出的、深深浅浅、代表着山川河流与先王伟业的刻痕,早已成为他眼前视而不见的模糊背景。
他此刻心乱如麻,思绪翻腾如沸油,指节无意识地、节奏混乱地叩击着坚硬冰冷的桌面,发出单调而脆硬的“哒、哒、哒”声,一声声叩击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更像是一声声绝望的鼓点,敲打在他自己即将崩断的神经之上。
老羲和被两名披甲侍卫如同拖拽一段失去生命的朽木般强行拖离祭台时,那双布满血丝、写满了绝望、不解与无声控诉的眼睛,如同冰冷的烙印,深深烫在仲康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绝望嘶哑、被嘈杂淹没的悲鸣,此刻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无声地在殿宇深处的每一根梁柱之间、每一片雕花屏风之后、在这闷热粘稠如同油污包裹的暗夜里反复地、尖利地回响、穿刺、折磨着他的神经。
一股莫名的烦恶感,一股如同腐肉堆积在胸腔般的恶心感顶在喉头,让他胸口阵阵发紧、痉挛,胃囊抽搐痉挛,想要呕吐却又吐不出任何东西。
他猛地吸进一大口混杂着朽木湿气、陈旧尘土、灯油焦糊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夜气,但这浑浊的气息不仅未能缓解那股翻腾欲呕的窒息感,反而如同热油浇在火炭上,加剧了它的灼烧和翻涌!
“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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