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调平缓,近乎漠然:“兄长乃天下之主,行事自有其远虑权衡,非你我所能窥测。”他微微一顿,仿佛突然想起,状若随意地又问:“对了,武观何在?
今日宫门寂静,倒有些不似往日。”
昆吾立刻垂首答道:“四公子今晨怒闯宫闱,直言谏阻大王西狩之举……争执甚厉,言语冲撞。
大王……震怒,命其即刻归府,闭门思过三日,不得擅离。”
仲康几不可察地挑起一边唇角,那微弱的弧度一闪而逝,快得像湖面掠过的一丝冷风涟漪,随即又归于古井无波的沉静。
“小弟脾气终究是急躁些。
也罢,我去看看他,兄长不在,我这个做兄长的,总要照拂一二。”说完,他不等姒文再言,便转身步下高台,步履急促而坚定地消失在不远处的宫门甬道阴影之中。
高台上秋风更烈。
姒文凝望着仲康离去的背影,那双浑浊如蒙尘珠玉的老眼深处,凝聚着越来越浓重的阴霾与忧虑。
二公子那看似平静的应答里,他分明嗅到了一丝冰冷的、不属于此刻季候该有的陌生气息,如同深埋地底的寒玉,让他骨缝里都渗出凉意。
他艰难地收回目光,投向身侧的昆吾,那疲惫的声音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散:“去忙吧……按……旧例。
陛下行猎,少则十日,多则半月。
这些时日,朝中这散架的舟车,就靠吾等几副老朽断折的辕木……硬撑着了。”
昆吾犹豫着,嘴唇嗫嚅几下,终究还是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年轻官员特有的惶恐与不安:“司徒大人,并非下官多事……这几日不断有边境斥候返回的零星流言……说……说东夷各部兵马,已在洛、汭交汇之处,结营盘踞,气势甚嚣……”
“噤声!” 姒文骤然厉声呵斥,如同弓弦绷紧至极限的断裂声。
他目光如隼,锐利地刺向昆吾,但仅仅一瞬,那锐利便彻底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枯槁与无力的喟叹,整个身形都佝偻下去,声音仿佛燃尽的香灰余烬,“去吧……去办事。
各司其职……各安天命吧……” 那根沉重的青铜鸠杖,终究是撑不住老人内外交困的躯体了。
仲康的脚步踏在幽深漫长的宫墙甬道里,回声空洞。
绕过守卫森严的王宫东苑,尽头处便是武观那名为“闭门思过”的府邸。
说是思过,门前廊下却多了四名面无表情、腰佩青铜剑、手持长戈的玄甲卫兵,阳光投射在冰冷的戈刃上,闪烁出森寒的警示。
厚重的楠木门在仲康的示意下被推开。
院中景象凌乱不堪:几棵原本精心侍弄过的石楠、桂树的枝桠都被暴力折断;陶缸破裂,水流了一地;几只羽色斑斓的雉鸡瑟缩在角落的竹笼里,发出惊惶的低鸣。
院中心,武观一身劲装未卸,年轻的胸膛剧烈起伏,正持着一柄训练用的青铜短剑,对着一个捆绑在粗木桩上的草靶疯狂戳刺。
木桩表面已被扎得千疮百孔,碎草四溅。
他每一次凶狠突刺,都伴随着喉间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低吼。
“这般‘思过’?” 仲康的声音打破了院中狂暴的寂静,他反手轻轻合上身后的门,隔绝了门缝里那四道警惕的目光。
武观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猛地回头,看清来者,眼中愤怒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反手狠狠将短剑钉入木桩,入木三分!
“二哥!” 武观的声音嘶哑,饱含屈辱与不甘,“你听见那响动了?
他又走了!
带着他搜刮来的美酒,带着他豢养的狗奴,带着我大夏最锋锐的爪牙!
他知不知道东夷的后羿在想什么?
他知不知道边境线上竖起了多少面东夷的旗帜?
!
他知不知道那些野狼,磨牙的声音在洛水北岸都能听得见了?
!” 少年用力地戳指着西北方向,每个字都像是牙缝里咬碎吐出来的冰渣,“‘闭门思过’?
呵!
我该思什么过?
我错在不该在那些只会谄媚的歌功颂德中,说一句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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