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老了。”
启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去反驳这简单的陈述,因为那是事实。
岁月的风霜、国事的重压、尤其是这七日的煎熬,确如刀凿斧刻般在他的面容和心头上留下了印痕。
他的目光却如鹰隼般,在儿子身上逡巡。
那身素甲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脸上有不健康的苍白,唇色也异常浅淡。
最终,启的目光落在了武观握着缰绳的左手上。
那只手戴着露指战技用的铜护手,但无名指的位置明显缺失了一截。
他的心脏被猛地攥住。
——那还是十二岁时的盛夏。
在铸造司玩耍的小武观,不顾劝阻,好奇地想推动一尊刚铸好、还未完全冷却的青铜鼎。
鼎身倾斜,冰冷的边缘瞬间无情地压断了他的左手无名指。
剧痛之下,他死死咬住递过来的布条,小脸憋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却硬是一声不吭,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启冲进铸造司时看到的,就是那个被剧痛折磨得发抖、却固执地咬紧牙关、眼睛里满是倔强泪水的孩子。
那画面,历历在目。
岁月流转,物是人非。
当年的断指孩童成了今日的反叛者。
而那不肯示弱的倔强,如今似乎已蜕变成一种更可怕、更决绝的东西。
“为什么?”
启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沉厚如滚过原野的闷雷,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细微的杂音。
他抛却了所有的君主威严和父亲威严,只剩下一个饱受煎熬的灵魂,一个渴望知道根本缘由的困惑者。
武观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诞的笑话。
他的嘴角猛地向上扯动,发出一阵短促而尖锐的笑声。
那笑声越来越高亢,渐渐带上了癫狂的意味,在肃杀的战场上回响,令人毛骨悚然。
“为什么?
哈!
父亲,您到现在还在问为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扭曲的面容上尽是刻骨的怨毒和讽刺,“因为您太软弱了!
软弱得让祖宗蒙羞,让强敌耻笑!
有扈氏在甘泽胆敢举兵作乱,是谋逆!
本该灭其族、断其种!
您却妇人之仁,说什么‘怀柔’,把他们像狗一样养着!
结果呢?
这些喂不饱的白眼狼成了今日之患!
东夷蛮子年年叩边,劫掠我们的村邑,掳走我们的妇孺,烧毁我们好不容易开垦的田土!
您堂堂大夏之王,除了口头的安抚和送些布匹粟米去‘感化’那些茹毛饮血的畜生,您做了什么?
!
忍让!
还是无底线的忍让!”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那同样是王畿武库所出的上好青铜长剑,在晨曦中划过一道凄冷的弧光,直指苍穹,仿佛要刺破这片压顶的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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