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依旧,一缕微光静静流泻在少女专注的半张面容上,而窗外市井那充满亡国之痛的喧嚣,像凶猛的兽群在府墙外焦躁地嘶吼徘徊,却终究被这扇紧闭的轩窗隔开了一片暂时安全的孤岛。
太史敫府邸高墙之内,表面上依旧维持着一派乱世中难得的井井有条。
然而太史嫣敏锐地察觉到府中气氛的微妙变化。
家中年迈的、阅历最丰富的老管事步履变得异常匆忙,眼神闪烁;父亲太史敫近来眉头皱得更紧,在书房独处的时间明显多了起来,对府库账册盘查得格外仔细;府中采买出入的记录也忽然详实异常,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背后默默审视。
那些街头巷尾的声音,那些老臣进城的风传,早已如无形的尘埃落满了太史府的每一个角落,只是无人捅破。
田法章能活动的范围被太史嫣不动声色地进一步收紧。
他大部分时间都被安排在府邸最深处一处堆放账册文书的旧耳房做整理誊抄的事务,这里罕有人至,只有窗外一株老梅枝丫探入些许春意。
府门或侧门有人走动的声音稍稍喧杂,他那颗惊惧的心便会骤然悬起,面色虽强作镇定,握着笔杆的指尖却会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如同风中的树叶。
他变得比冬末蛰伏的虫豸更加谨小慎微,每一缕陌生的脚步声都像是追兵的号角,每一次管事或小厮随意投向他的目光,都让他浑身冰冷彻骨。
府中无人察觉这微妙的变化,唯独太史嫣心如明镜。
她出入暖阁或后院的次数悄然增多,送来的书册上,偶尔会压着一张裁剪端正的纸条。
字迹工整清丽:“风紧,勿离旧房”、“西院有客至,今日不必出”、“南角门有异动”。
有时只是一句看似安慰的告诫:“梅骨堪斗寒霜”。
这些夹带在书册中的短柬,如同黑暗航道上悄然亮起的微弱灯塔,指引着他避开那些看不见的险滩暗礁。
每当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暖阁中那盏长明的灯便成了一道无声的召唤。
偶尔,风息云薄的日子,纸窗上会倒映出她沉静翻阅书卷的侧影。
那是惊涛骇浪中一座安全的灯塔。
只有在此刻,田法章紧锁的心弦才敢悄然松弛那么一丝。
借着朦胧的灯影,他偶尔能隔着庭院,望见暖阁窗纸上那抹剪影。
他会久久凝望,那些街头的呼喊、父王倒下的画面、死亡迫近的恐惧、少女无言的守护……诸般情绪在黑暗中翻腾不息。
太史嫣偶尔从书卷中抬起眼,目光穿过虚掩的窗扇,投向对面深陷于黑暗轮廓中的旧耳房方向。
她能清晰感知那份无时不在的巨大恐惧。
那是她无法替他分担的深渊重负。
唯有沉静,如同窗外无声浸润大地的春雨,是他此刻最需要的壁垒。
庭院深深,两个隔着夜色遥遥相望的身影之间,流动着一种远超过血缘和语言的深刻羁绊,如幽谷中悄然滋长的藤蔓,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坚韧地彼此缠绕,抵抗着外界汹涌的险恶风波。
暮春将尽的莒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催人汗意的闷热与不祥的湿重。
连日阴雨连绵,太史敫府邸青苔蔓生的墙根泛起深沉的墨绿,砖缝间蒸腾出淡淡的腥腐气息。
街头巷尾关于搜寻齐王公子的议论,如同被这黏腻湿热捂熟发酵的果实,越发汹涌,鼓噪成势。
不再是窃窃私语,而是公开的疾呼。
集市角落、桥头榕树下,总有人群三三两两地聚集,声音焦灼而激动:
“……不能再等了!
莒城不能再是一盘散沙!
须有主心骨!”一个壮硕的汉子捶着石墩,唾沫横飞。
“……我托人打听过,逃至咱们莒城避难的张大夫,还有昔日临淄城司的陈老大人,他们这几日已明着露面了!”旁边须发花白的老者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睛里燃着一簇火焰,“他们在联络有头脸的乡绅宿老呢!
都憋着股劲儿!”
“对啊!
我亲眼所见,城西王家祠堂已经悄悄聚了好几次!
那可不是平头百姓能去的地界儿!”又一人急忙补充,“都在商议‘请嗣主位’的大事!
说一定要找到大王的血脉!”
“老天爷开眼啊!”有人涕泪横流地喊道,“公子,你到底在哪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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