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章迟疑地在门外雪地边缘顿住脚步。
门内暖黄的光晕是如此的诱人、明亮,却又像一个张开的巨大漩涡。
那光芒映照着他脚上沾满污泥、破洞草鞋的鞋尖,照着他褴褛衣衫上深褐色的冻疮血痂,更显得他如此卑微污秽,格格不入。
阁内窗明几净的地板、紫檀木的凭几案头……一切纤尘不染的华贵陈设,都在无声地拒绝着他身上污浊的气息。
他看着门槛内那一线光亮,如同看着一道横亘天堑的沟壑,脚下似有千斤重。
“风雪大,快进来吧。”她的声音从温暖的影子里传来,平静如水,没有丝毫被沾染了干净的惶恐或鄙夷,倒像是在陈述一件自然不过的事情。
这句简单的催促,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暂时拂开了他心头的沉重与踌躇。
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他抬起了僵硬的腿,迈过了那道决定命运的门槛。
身后的门扉被太史嫣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风雪世界。
暖阁里烧着地龙,温度适宜,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银炭气、墨香和她发间那不易察觉的清幽冷香。
王章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最靠近阴影的地方,像一块突兀的石子。
太史嫣没有走向主座,只在一张靠近小暖炉的锦垫上随意坐下,又指了指下首的另一张绒垫:“坐。”
他犹豫片刻,终究挪了过去,只在绒垫边缘坐了极小一个角,双手下意识地搓动着衣角磨破的边缘,低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卑微地匍匐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
长久的沉默在暖阁中弥漫,仿佛空气都凝固了,只有炭盆里噼啪一声轻响,惊破寂静。
太史嫣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年轻人低垂的头颅上。
他发髻粗糙挽着,几缕散发垂落颈侧,颈骨嶙峋地突显出来。
她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打破沉寂,却如同投石入水:
“王章……这名字是真的么?”
王章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拍!
血液轰地冲上头顶!
他猛地抬起头,正对上太史嫣探询的目光,那目光清澈、坦荡,没有任何试探和嘲讽,只有一种洞穿了表象后的平静探究,以及……深藏的鼓励?
这目光像灼烫的烙铁,灼得他脸颊滚烫,却又无法回避。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嘴巴微张,想发出声音,干涩的喉咙却如同被砂石磨过,只能发出“嗬…嗬…”的粗重喘息。
那沉重的秘密,那压得他日夜喘不过气的巨石——“公子田法章”这个裹满荆棘的名字,堵在喉咙口,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痛苦地闭上眼,额角青筋因为极度的挣扎而隐隐跳动。
父王死前惨烈的一幕,临淄城头的烽烟与血光,那些追杀者凶狠的眼……瞬间在黑暗中闪现,像无数双冰冷的手掐向他的脖子!
恐惧几乎要扼杀他最后一点勇气。
说了,等于将生杀大权拱手交出。
但不说……眼前这清亮的、饱含巨大信任的眼神,让他无地自容。
挣扎的痛苦如潮水般在他脸上掠过。
终于,在一阵几乎窒息般的沉默后,一声极其沙哑、仿佛从肺腑最深处被撕裂掏出的声音,艰难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我……不是王章……”语调干涩破碎。
他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直直地望向太史嫣,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破釜沉舟的最后一丝不顾一切的火焰,“我是……”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那两个字眼仿佛带着利钩,每一次在舌尖颤动都想退缩。
“田……法章。” 这三个字终于滚落,重重地砸在暖阁温暖而寂静的空气里,也砸在他自己的灵魂上。
冷汗顺着鬓角瞬间淌下。
他死死盯着太史嫣,仿佛等待宣判。
没有惊呼,没有骇然站起,少女的瞳孔在听到“田法章”三个字时只微微一缩,如同平静的湖面骤然投入了一块石子,荡开一圈波澜,那波光深处,有震惊,更有一层早有所料的、奇异的尘埃落定般的澄澈。
接着,一丝极淡、却足以融化初雪的柔和笑意,在她如墨玉的眼眸中缓缓晕开,像冰封湖面下悄然流转的一线春水。
那笑意里没有一丝恐惧或轻视,只有一种纯净的、混杂着尘埃落定的安心和更深切的怜惜。
“‘章’,法度彰显。”她轻轻开口,声音微润,如同玉石相击,“这个名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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