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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蒲隧锋火(3/13)

城楼内用作临时歇脚的值庐,泥夯的小屋中仅开一窄窗。

刚刚涌进来的几位身着犀牛革甲、腰悬重剑的将领,面上那连日来被寒风冻硬的线条,在听到这句仿佛带着诅咒的话语后,瞬间如同刷上了一层锡箔,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惨淡的青灰。

其中一人,眼角像是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中般剧烈一抽搐!

他猛地推开副将凑前、欲劝慰些什么的嘴,沉重生铁锻制的长筒战靴踩在冰冷的石阶上,“噔!

噔!

噔!”狂奔而下!

每一步都踏碎了某种自保的幻象,震得石阶缝隙里的尘土簌簌落下。

沉重的城门在巨大轮轴链条令人耳膜刺痛欲裂的“轧轧——轧轧——”声中,如同垂死的巨兽张开仅存的一线缝隙。

一辆由两匹骏马牵引、极尽轻快的单辕车如离弦的箭矢破空射出!

驭手鞭花炸响,尖锐的哨音撕裂冰冷的空气!

车轮疯狂碾过坚硬冻土,拖着一条狂暴翻滚、拖沓的黄尘长龙,不顾一切地射向正北方——那片刚被证明足以让徐国匍匐在地、象征着齐军之威严的铁幕之下!

死亡的气息并未放过莒国。

莒宫深处,重帷低垂。

昼夜燃尽的硕大青铜树形灯台上,流淌下一层层黏稠如油脂的脂膏凝结物,厚重的腥甜之气混杂着香炉中几乎燃尽的劣质香块味道,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

这气味盘踞在殿内每一寸空间,沉甸甸地压在胸膛。

莒共公站在丹陛之下,面对阶下寥寥几位被紧急召唤而来、同样形容枯槁、眼中布满血丝的宗室老臣,浑身如同被无形的寒风穿透,筛糠般抖动着。

那一国至尊的冠冕垂下的十二旒玉藻随之激烈碰撞,“窸窣窣”、“簌簌簌”,如同被猎人射落、垂死的鸟雀在泥地上徒劳扑打残缺的翅膀。

他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像离水的鱼。

喉结艰难地蠕动着,上下滑动数次,却发不出一丝有意义的音节。

绝望像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深吸一口那浑浊的空气,肩膀猛地向上耸起,试图挺直那象征着王者尊严的脊梁——就在那一刹那,仿佛他背上那根无形的、支撑着他所有的骄傲与野心的龙骨“咔嚓”一声被虚空之力狠狠击碎!

整个人难以自控地猛烈前倾!

一双保养得宜、此刻却青筋毕露的手,死死扒住冰冷的铜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变形,这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没有瘫软在臣下面前。

“……快!”最终,一个干瘪得仿佛肺腑被掏空的音节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牙齿猛烈碰撞的“咯咯”颤音,“快备车驾!”他喘息着,吸进一口冰冷的绝望,“寡人……寡人……要亲赴蒲隧!

!”散乱惊惶的目光在阶下几张同样写满绝望与恐惧的老迈脸孔上仓皇滑过,不敢在任何一处停留片刻,如同受惊的雀鸟在寻找那并不存在的逃生缝隙。

案上,一盏不曾动过、早已冷却的温水,被他那王袍衣袖绝望地带起的微弱气流扰动,杯心晃开一层层无声的、冰冷破碎的涟漪。

蒲隧旷野。

无名的冻土原野被无数军卒民夫以惊人的速度强行拓平、踩踏如砥,仿佛大地被粗暴压服的表面。

新鲜翻起的湿润泥土那特有的、深藏地底带着寒气的土腥气,与刚刚宰杀用于祭天的大量牺牲牲牢体内弥漫出的浓重臊血热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让人胃部翻腾、熏染意志的浑浊气流。

一座临时以湿土草草叠垒的黄土高台雄踞旷野中央。

台面巨大而粗糙,边缘裸露着草根,新夯的土层清晰地印着石硪沉重的印记,如同大地被蛮力强行切开的巨大剖面。

高台中央,一座用于燔柴祭天的巨大青铜方鼎下方篝火熊熊燃烧,火舌贪婪舔舐着青铜饕餮的腹底兽首。

浓稠如墨、尚未凝结的牺牲颈腔血柱喷涌泼洒在鼎腹周遭被踩踏夯实的地面上,大片大片深褐近黑的黏稠血迹尚未干涸,粘稠地反射着冰冷的火光。

空气中浮动着令人晕眩的、甜腻的血腥气与皮肉被高温燎炙的焦糊味所组成的怪异暖风。

齐、徐、郯、莒四国之君,连同他们身后寥寥几位重臣,如一尊尊浸透寒气的铜像般肃立于高台之上。

寒风呼啸,掀起各色衣袂袍角。

齐景公独自立于中央最尊之位,一身玄端纁裳,色彩沉凝庄重如山岳,以金线精绣的日月山龙章纹在粗犷的北风中竟似有活物于玄纁二色间游弋舞动。

他面容沉静无波,目光如静水深流,缓缓扫过侧下方环侍、带着不同表情的三位君主,那平静如同千年冰封的湖面之下,唯有眼底最深处,翻卷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滔天巨浪,倒映着台下篝火烈焰摇曳跳跃的、嗜血般的红光。

他稳步上前,袍袖垂落,手伸向供奉于祭台最前方的青铜匕首——那冰冷、沉重、历经千锤百炼的利刃。

微凉的青铜金属带着森然的寒意,瞬间贴住掌心那温热跳动的血脉凸起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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