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千上万裹着厚厚草鞋、以硬牛皮加底抵御冻土的军履,踏过龟裂的冬日河床,踏过荒芜焦脆的田野。
脚下尚未解冻的草皮连同干燥到极点的冻土被纷纷踏碎,卷起的万丈黄尘被风裹挟着冲天而起,宛如一口巨大的、无形的灰色铜釜,带着狰狞的啸音兜头落下,瞬间将那初升、挣扎着透出血光的冬日骄阳吞噬!
大地只剩下混沌的昏黄!
沉闷如地震的脚步声、车轴在重压下不堪重负的“吱嘎”呻吟、紧密铁甲片摩擦撞击形成的铿锵声浪——汇合成一股足以将沿途山峦夷为平地的钢铁洪流,带着毁灭一切生机的前兆,向南决堤般席卷、漫涌。
空气中充斥着浓烈呛人的干土腥气和无数枯草被无情踩踏后粉碎、被车轮碾压后发出的酸腐气息。
队伍深处,中军大纛之下,一辆驷马牵引、鎏金嵌玉的华盖巨车如同移动的宫室。
车内极厚的地衣隔绝了地表的震动,安息名贵的奇香在暖炉的烘托下氤氲蒸腾。
齐景公正斜倚于铺着厚实玄貂尾的茵席之上假寐。
侍从弓着腰,脚步无声地悄然靠近,屏着呼吸,双手颤抖着撩开那缀满明珠与细碎玉珰的重重锦帐珠帘。
帘幕晃动,带起一缕微妙的寒意气流。
景公双眸骤然睁开!
如暗室中霍然擦亮的燧石,寒光似闪电瞬间刺破浓郁的香料烟雾!
侍从下意识地猛缩脖子。
“禀君上!”声音带着惊悸的颤音,“有徐国使臣……其乘快马……跌扑于前锋阵前……求见……求……求和!”
“什么?”景公眉峰骤聚,脸上尚未消散的慵懒瞬间被凌厉取代,如同冰层突然开裂。
紧握的拳头猛然砸下!
“砰”的一声重响,实木凭几发出牙酸欲裂的“嘎吱”呻吟。
震动沿着案几传递到那只置于案角的琉璃高脚杯,杯身优美的曲线摇晃了数下,“哐啷”一声倾覆!
杯中那浓稠如血的紫色酒浆,如一条蜿蜒、滑腻的异蛇,迅疾地爬过光亮的漆面,一滴滴落在铺着玄黑熊罴皮的舆厢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声,洇开一片不祥的深色。
短促得只有音节的笑声响起,尖锐得不似人声,如同撕裂华美锦缎又猛地拗断精金:“善!
大善!
!”狂喜猛然炸开,化作更加放肆、更加淋漓的狂笑,“兵锋未染而敌酋匍匐!
天下!
天下!
何人能与我齐邦伯仲?
!”那狂笑声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轰然穿透层层锦帐车壁,在弥漫着铁血气息与奢侈麝香味的狭窄空间内激烈震荡,仿佛一只无形巨掌拍击车厢四壁,悬垂在舆壁四周、用以撞击发声、驱邪避灾的玉璧群猛烈地相互碰撞,发出刺耳高亢的叮叮当啷乱响!
连六匹挽马的喷息都为之顿了一顿!
狂笑声中,景公骤然探身,枯瘦而有力的手指一把攫取案上那枚冰冷的合体虎符!
青铜特有的坚硬、沉重与阴冷质感,瞬间激得他指腹微微发麻。
他指尖反复捻过符背上那错金勾勒出的斑斓虎纹线条——威严、暴戾、潜藏着撕裂一切的凶猛。
舆厢外,十万人马组成的巨大方阵,仿佛被这狂笑声所冻结,静默如死,只剩凄厉的北风挟着沙砾掠过无数矛戈顶端,发出压抑在喉间的、沉闷如困兽哀吟的低吼嘶鸣!
兵不血刃、徐国匍匐降顺的消息,其带来的惊悚与威慑如同淬过剧毒的锋利箭镞,远快过行军的速度,被凛冽的寒冬北风挟裹着,呼啸着撕裂天空,恶狠狠地射向南方列国。
这无形的利箭,裹挟着死亡的阴霾,径直钉入了郯城高耸、粗粝、青灰色冰冷的城楼石垛之上!
城堞之后,一排排披挂着简陋皮甲、紧握长戈的郯国戍卒,正死死盯住北方那一片笼罩在寒冬萧瑟灰霾下、一直蔓延至地平线的空旷原野。
虬结泛黄的指节因过度用力攥着粗糙的矛杆而颤抖,手背上青筋如蚯蚓暴凸。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滴落在冻疮皲裂的指缝,混杂着指甲缝里的泥污。
咸涩的液体沿着戟刃冰冷的钢铁流淌,最终落在同样覆满沙尘、黧黑冰冷的雉堞石沿上,“啪嗒”一声,摔得粉碎。
守城将军立于最高处的望楼,北望的视线仿佛正被远方那片在寒风中依旧弥漫着、象征徐国屈服、代表齐国大军无可匹敌的无形尘霾灼伤——那片尘埃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刺痛了他的瞳孔。
“徐……徐国……”一个倚着箭跺的老兵,突然剧烈地呛咳起来,喉咙里发出破风箱拉动的嘶声,仿佛在咀嚼滚烫的炭块,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带着腥甜铁锈气的字,“……降了!
……跪地求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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