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反对的声音如同浪潮。
以老成持重的韩厥为首的部分重臣,力陈伐齐风险:“臣闻,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齐乃东方大国,根基深厚。
齐顷公虽骄,其臣如国佐、高固之辈,皆智谋之士;其军多习水战,惯于东夷之地。
我晋以步车为主,千里奔袭其腹地,稍有不慎,粮道一断,则危若累卵!
况楚、秦皆窥侧,一旦我军深陷齐境,彼等乘虚而入,晋国东西受敌,如之奈何?
郤克将军被辱,国之共愤,然当遣严词使节,责问齐侯,迫其谢罪即可,何必兵戎相见,徒耗国力!”韩厥身着紫袍,须发皆白,在廷议中执笏躬身,语重心长,字字句句指向潜在的风险。
他的忧虑代表了朝中相当一部分人的声音。
每一次廷议,对郤克而言都是一次酷刑。
反对者的每一句话都让他心中的怒火更加炽盛。
他几乎要咆哮出声,控诉那根植于骨髓的羞辱。
但他强忍着,待韩厥言毕,深吸一口气,跛行几步,立于朝堂中央,环视群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淬火的冰冷:“韩大夫老成谋国,其言在理。
然郤克敢问,若遣使责问,齐侯便肯折腰?
昔年宴饮之间,彼已毫无顾忌折辱于我!
今日我遣使问罪,岂非再授其口实,再受其愚弄?
若彼拒而不见,或虚与委蛇,我晋国之脸面,是置于足下践踏一次,再践踏一次?
其势更强,其心更骄!
至于敌国窥伺,”他猛地指向西方,“楚王新丧,其子尚幼,国内不稳,自顾不暇;秦地贫瘠,非数年不可东出!
此正是我晋一振雄威,震慑四方宵小之时机!
齐若不挫其锋锐,天下诸侯何以尊我晋为盟主?
!
至于用兵风险,我郤克一肩担之!
胜,则洗刷国耻,拓土安邦;败,则唯克一人头颅尔!
陛下!”他转向御座上的景公,“《易》有云,‘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
今之齐国,已成我晋心腹之虞,如疽附骨!
不去不除,后患无穷!”
昼议之后,深夜,景公又在寝殿召见他。
窗外秋虫唧唧,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景公眉宇间化不开的忧虑。
“郤卿,寡人依旧辗转难眠。”景公披衣而坐,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齐国,千年古国,田氏擅渔盐之利,民风狡黠强悍,多出奇谋之士。
昔年管仲治国,桓公称霸,其谋略根基犹存。
寡人恐卿之奇策,或在其意料之中。
彼若于险隘处设伏……五万精锐,乃是晋之柱石,寡人赌不起啊。”忧虑像丝线,缠绕着他的决断。
郤克的心悬了起来,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反而跪坐在景公下首,声音沉稳如铁:“陛下所虑极深。
然正因齐国以智谋见长,反易轻我直行勇进之举。
臣已详勘地图,细访老卒。”他从袖中又抽出一卷更为详尽的羊皮图,“安城虽险,然齐将殖绰、郭最,皆恃勇寡谋之辈,骄横自满。
安城南面峭壁,号为‘鸟道’,猿猴难攀,彼等守备定然松懈。
臣已遴选出三百敢死之士,皆山民猎户出身,攀援如履平地。
趁夜色漆黑,悬索登顶,居高临下,或放火乱其营,或发矢毙其将!
此为凿破坚石之锥!
正面大军,只需猛攻北门,吸引敌军主力即可!
天时、地利、人和,运筹在我!”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几个关键点用力戳下,显示出无比精密的算计和必胜的决心。
那份不容置疑的笃定,无形中给了景公些许信心。
说服的过程是漫长的煎熬。
有时,景公似乎已然决意允准,批了调兵的部分诏令。
可隔日,或听一忠臣忧心国运的进言,或遇秋雨连绵道路泥泞的消息传来,便又动摇。
他烦躁地摔落了简牍,对着垂首复命的郤克怒吼:“再等等!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