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青铜剑的剑鞘,甚至发出了极其细微、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但齐国的太史对此恍若未闻,依旧字正腔圆、语调平板地继续念着冗长繁琐的盟约条文。
接下来是繁琐冗长的仪式环节:焚香、行三献之礼、奠酒、割开牺牲的耳朵取血……浓郁的牲畜血腥味混合着焚烧香料升腾的奇异烟霭,在这片空旷的高坛上弥漫升腾,更加刺鼻和令人不适。
每一次对祭牲的操作,每一次酒浆洒落尘土的沙沙声,每一次香火被风吹偏的摇曳,都像是在反复提醒着鲁国这场失败盟约的残酷事实。
时间拖得越久,坛上的气氛越发诡异凝滞。
齐国的将士们依旧如雕塑般挺立,目不斜视。
鲁国的大臣们却越来越难以掩饰内心的煎熬和悲愤,有人掩面不忍观礼,有人长叹低语,有人紧握双拳。
鲁庄公的脸色由灰白变得蜡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曹沫一直保持着那个微垂首、紧盯齐桓公、紧握剑柄的姿势,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团白雾,仿佛一座沉默的、即将喷发的火山。
汗水开始浸透他握着剑柄的手心,从指缝间渗出,浸染在那古朴的剑柄纹路上。
终于,太史宣读完长长的盟约正文,郑重地将竹简合拢置于祭台之上,宣布进入歃血为盟的最后环节。
齐国司礼高唱:“请盟主齐侯歃血!”
齐桓公平静地点点头,带着掌控一切的神情,沉稳地起身。
他目光扫过坛下臣属,在曹沫那张绷得极紧、带着一种异样狂热和不顾一切的决绝的脸上微微一顿,旋即移开,似乎并未放在心上。
侍从早已端着盛满牺血的漆盘(盘中之血尚有余温)跪于桓公身前。
就在桓公伸出他那双保养得宜、骨节分明的手,准备将手指伸入那猩红温热的牲血中时——
“嗤——噗!”
一声极其细微、几乎被风声盖过、如同裂帛又似金石剧烈摩擦的尖锐破空声在沉寂的背景下陡然炸开!
谁也没有看清动作!
没有人能看清!
一道深色的影子,快得超越了视力的极限,如同撕裂凝固时空的一道黑色闪电,以雷霆万钧之势自鲁班位置骤然爆发,直扑坛心!
坛下的齐国虎贲军将领目眦欲裂!
坛上距离桓公最近的两名侍卫只觉眼前一花!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那黑影已如鬼魅般掠至齐桓公身侧,一只裹在玄色深衣袖中的粗壮臂膀如同精钢打造的巨钳,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箍住了桓公的双肩!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袭来,使桓公猝不及防之下身体猛然僵直,脚下踉跄!
一柄寒光四射、厚重而古拙的青铜剑,以决绝的姿态死死抵住了齐桓公白皙的颈项!
冰冷刺骨的剑锋紧密无间地贴合着皮肤,只要轻轻一划,便能割裂脆弱的气管和血管!
挟持者——正是曹沫!
“哗啦——轰!”惊变只在刹那!
坛上坛下,如同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彻底炸开了锅!
齐国虎贲军将领及近卫们纷纷爆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离得最近的两名侍卫长剑已然出鞘一半,但顾忌国君在敌手,硬生生止在半空!
周围所有持戟、持戈的甲士,条件反射般齐刷刷向前踏步,沉重的青铜靴蹬踏在黄土坛面上,发出沉闷而震人心魄的“咚咚咚”巨响!
兵器齐刷刷指向那个胆大包天的逆贼,金属锋刃在阴霾下划出一道道冰冷的弧光!
“退后——!”一声如同暴雷般滚过所有人头顶的咆哮,骤然从曹沫口中炸响!
这吼声饱含着多年积郁的悲愤、破釜沉舟的疯狂与不计后果的决绝,瞬间压过了所有惊呼、怒吼和武器摩擦声!
“再妄动一步!
休怪我手中之剑无情!
齐桓今日——性命绝于此坛——!”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咆哮着从肺腑中挤压而出,每一个音节都如同淬火的匕首,带着灼热的杀气和冰冷的死亡意味!
那片令人窒息的巨大喧哗与混乱,因这挟裹着无匹暴戾之气的死亡威胁,竟硬生生地凝滞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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