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瘦马有气无力地转身,拉着这象征一个诸侯国衰败的破车,缓缓驶离这片弥漫着绝望的黑色寒原。
桓公目送着那辆破车消失在视野尽头,缓缓转过身,望向曲阜的方向,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实的、带着无尽餍足的笑意。
那是攻城掠地、掌控他人国运所带来的至高快感。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令三军,移师柯地。
待鲁侯奉上盟约国书,本王与之会盟于柯!”
“诺!”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战争的阴云并未散去,它只是暂时凝聚于齐鲁边境的柯邑上空,等待着下一个风暴的降临。
黑色的大纛重新举起,如同一头收拢羽翼、暂时敛息的巨兽,朝着柯地缓缓移动。
柯邑的残冬似乎比别处更显凄厉。
干枯的荆棘丛在旷野的寒风中发出尖锐刺耳的悲鸣,细小的冰棱从枯草的茎叶上簌簌抖落。
为会盟而仓促筑起的高大土坛,突兀地矗立在冰冻的平原中央。
坛体由湿土匆匆夯实,草草削就的土阶上布满了粗大的脚印,台阶的边缘犹带着新鲜泥土断裂茬口的微腥气息,混杂着尚未焚烧完全的牲畜油脂的焦糊味,以及两国士大夫身上为了掩盖连日奔波劳顿而刻意熏染的香料——沉水、椒兰、郁金——被寒风一搅,融合成一种怪异而令人心头不安的复杂味道。
齐桓公身着玄端冕服,玄衣如深沉的夜幕,其上以极其复杂的捻金法捻成的金线缂织出盘龙流云、天象山川的纹样,在阴霾笼罩的晦暗天光下,兀自流淌着沉凝而锐利的光泽。
他步履沉稳,仪态端凝,每一步都踩在精心铺垫的、崭新的赭色大席之上,无声地宣示着压倒性的威严。
齐国的精甲锐士早已层层拱卫在高坛周围,他们身披赤色皮甲,铜胄下是坚毅而冰冷的脸庞,戈矛如林,寒光闪烁,将整个高坛的气氛渲染得肃杀凛然。
上卿管仲,落后君王整整一步之遥,紧随其后。
他一身简朴的青灰色深衣,下裳打着周正的襞积,腰悬上卿身份的玉组佩,步履间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沉稳和内敛。
另一边,鲁庄公姬同的出现,却带来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他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宽大的诸侯冕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不整,步履虚浮沉重。
尽管他竭力挺直腰背,试图维持一国诸侯的尊严,但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屈辱,仍透过略显僵硬的动作和闪烁回避的眼神清晰地流露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几位同样面如死灰、强作镇定的鲁国重臣。
唯有其中一人,步履沉重异常,每一步都带着甲胄或兵器内衬有节奏的轻微铿锵之声——正是执掌鲁国兵权的大司马曹沫。
曹沫今日并未穿戴全套甲胄,仅着一身朴素的玄色深衣,然而腰间那柄青铜剑却异常醒目。
剑鞘虽朴拙无华,却布满大小不一的撞击划痕,透出久经沙场的沧桑与力量感。
剑柄比寻常佩剑更为粗壮,布满深浅不一的手印磨痕,此刻正被他一只指节粗大、覆盖着厚厚老茧、手背还有几道醒目新伤疤痕的大手牢牢握住。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鲁庄公身后,头颅微低,目光沉郁,如同蓄势待发的火山,视线却穿透人丛,死死锁在高坛正中央那个至高无上的身影——齐桓公小白。
双方在肃穆而压抑的气氛中分立土坛东西两侧。
坛心正中央,一座半人高的粗糙石案已经摆放着祭天的牺牲——牛头、猪头、羊头,尚未焚烧的香料置于一旁。
几名齐国的司盟官员神情庄重,依次排开,手中捧着记录盟约条款的厚重竹简。
齐国的司盟太史,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清癯的面容布满沟壑,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越众而出,立于坛心石案之后,展开手中那卷最沉重、几乎占据半张几面的竹简,深吸一口气,用洪亮、肃穆、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开始了冗长而刻板的宣读:
“维岁在乙酉,序属残冬。
齐侯小白与鲁侯姬同,盟于齐鲁交界之柯地,敬告昊天上帝、日月山川社稷神灵……”声音在空旷的寒风中传播开去,带着空旷的回响,每一字都清晰地落在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念鲁国不恭,兵甲犯齐。
今势穷力屈,愿献遂邑……”当这几句如同赤裸裸揭破伤疤、宣告失败与屈辱的文字从他口中念出时,鲁国席位上所有人的身体都瞬间僵硬了一下。
“……齐强鲁弱,自此定界。
汶阳之田,归齐所有……”当“汶阳之田”这四个字被朗声宣读出,并确认归属齐国时,一种几乎实质化的痛苦气息从鲁国君臣身上散发出来。
几个鲁臣呼吸猛然变得粗重,眼圈发红。
鲁庄公闭上了眼睛,身体难以抑制地微晃。
唯有曹沫,一直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了一寸,紧握剑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惨白突出,手背上青筋虬结凸起,如同随时要挣裂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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