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敞开处,秦将摎——顶盔掼甲,玄甲锃亮如墨,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按剑而立。
他身后黑压压一片如林矛戈,玄色旌旗无声地飘扬。
浓重的杀气与冰冷的铁腥气瞬间涌入大殿,冲散了殿内最后一丝陈腐的暖意。
殿内角落里仅存的几位老迈侍臣和宗室,不由自主地齐齐扑倒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秦将摎并未跪拜。
他只微抬了下颌,目光如同审视猎物的利刃,直射丹陛之上那个包裹在华美祭服中的枯朽身影。
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铁石之气,在空旷寂寥的大殿中轰然回荡:
“秦使奉秦王命!
告周天子!
暴周失德,天命已归秦!
着周王姬延,奉九鼎入秦,献其国社!
则秦王开恩,可全尔社稷,不害尔性命!
速遵王命!”
每一个字都像冰渣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字字清晰,字字断魂。
姬延端坐在王座上,头颅在沉重的冕旒下微微抬起,浑浊的眼睛透过眼前摇晃的珠玉垂旒,注视着下方咄咄逼人的秦国将军和他身后代表终结的玄色潮水。
他看到了整个大殿角落里匍匐如蚁的臣下那绝望的背影。
脸上毫无波澜,只剩下一种看透世事、认命般的平静。
他枯瘦如柴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极其轻微地屈伸了一下,仿佛想抓住些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抚过冰凉的蟠龙纹饰。
他缓缓站起身。
那身华丽而沉重的祭服随着他的动作摆动,垂旒在他眼前晃动,珠玉碰撞发出细碎而空洞的声响。
没有人搀扶。
他也并未走向丹陛下方咄咄逼人的秦将。
而是异常僵硬地、一步一步地,踏上了殿侧那条通往祭天高台的陡峭石阶。
每一步都踏出空洞的回响,仿佛踏在巨大的棺盖上。
祭台高耸,四野空旷。
狂风呼啸着穿过空旷的台顶,吹动姬延宽大的祭服衣袖,猎猎作响,如同绝望的旗帜。
他缓缓走至台心。
下方,是曾经象征祭天通神巨大铜鼎的位置,如今早已空空荡荡,只剩青石台上几道深刻的环状铸痕和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无比的凹槽。
极目远眺,雒邑城郭的轮廓在远方烟尘中挣扎隐现。
更远处,是他名义上统领了八百年的万里山河的缩影——那层层叠叠的云霭山峦之后,是韩,是魏,是楚,是燕……那片曾经属于姬周的版图,如今只剩眼底这被烽烟笼罩、被秦军围困得风雨飘摇的方寸之地,如同一块即将被彻底吞噬的孤岛。
他站定在高台最边缘,迎着足以撕裂一切的猎猎长风。
缓缓地,异常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枯槁的手。
那只手上沾染过无数空许的承诺,签下过覆国的债券,如今,它开始摸索着,摘向自己头顶那顶象征着天命正统的——
沉重华贵的十二旒冕冠终于被他摘下,攥在了那只枯瘦的手中。
就在指尖松开那冠冕坠饰的一刹那,一种奇异的光彩骤然在他深陷的眼窝里燃烧起来!
那光芒仿佛来自被风吹散的灰烬深处最后跃起的火星,带着积压了数十年的巨大屈辱、绝望,此刻燃烧殆尽,只剩下一种纯粹到可怕的……宁寂。
宁寂之下,竟是出奇的清明。
他忽然笑了。
浑浊的眼角因为这点笑意而挤出了更深更扭曲的纹路,发出一种极其轻微、如同朽木摩擦般的声音。
他从未笑得如此……开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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