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单老爬行几步,扑上来死死抓住姬延冰冷枯瘦的膝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漂浮的枯草,“趁着秦人还未围死……走!
去韩国……对!
新郑!
或者……魏之大梁!
您是天子!
韩国魏国……他们不敢不收留天子……定要奉王复位啊!”
“奉王……复位?”姬延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枯涩的嘴角极其勉强地、牵扯出一个细微至极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怜悯。
他伸出手,枯枝般的手指指了指自己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寡人……还像个天子么?
韩?
魏?
……他们可愿收留一条失巢老狗?
再引秦兵……兵锋临其城下?”浑浊的老眼中,无波无澜,唯有死寂,一种看透一切的、冰冷的死寂。
“只怕……只怕人还未入新郑境,韩王的……礼送……就已堵在路上……等着将我……锁回咸阳了……”
单老眼中的最后一点希望光芒彻底熄灭了。
他瘫在冰冷的泥土上,双手无力地松开姬延的膝头,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无意识嗬嗬声。
“王上!”又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
西周公姬咎从院门处快步走入。
他依旧穿着素净的布袍,衣角沾了些尘土,但步履却异常镇定,径直走到赧王面前深深一揖。
脸上虽然同样写满疲惫和风霜,但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清醒,仿佛即将发生的灭顶之灾也未能撼动其深处的岩石。
姬咎语气从容,却又直指要害:“恕臣直言。
国祚存续,不在逃亡。
新郑、大梁,均不足以御秦锋,更不敢因我而引火烧身。
王驾若仓皇出奔他国……”他声音陡然加重,“后世史笔,将以何等名目书我姬周?
国虽亡,尚有以死殉国之王。
若弃城遁逃、寄人篱下终老……那便是……流亡之犬,是……末代之耻!”
“末代之……耻!”这四个字如同四把冰锥,狠狠刺穿了姬延早已麻木的心灵!
他枯瘦的身体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球死死盯住姬咎那张平静无波、却透着磐石般力量的脸孔。
一丝极其复杂的光在他眼底深处掠过——是不甘?
是羞愤?
是幡然醒悟?
抑或仅仅是在巨大冰封之下,被这四个字所激活的一点点属于姬姓血脉的回光返照?
时间仿佛凝固了。
许久,死寂的庭院里只余下高台四周愈发猛烈的风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城破喧嚣。
姬延的目光终于从姬咎脸上移开,缓缓环视着他出生、长大、最终也将消逝于此的这方宫苑的一角——那些历经千年风雨依然挺立的古老殿角,那高耸入云象征着天命的旗杆基座,那一砖一石承载着无数故事的宫殿根基……
“……咎……”姬延艰难地开口,声音喑哑异常,“……替寡人……更衣。”
正殿丹陛之上,那象征着至高权柄、却久已蒙尘的蟠龙高背漆案被小心拭去尘埃。
姬延再次坐上了王座。
他身上已换上全套的天子祭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垂旒冠冕。
极尽奢华的衣袍纹饰,此刻却如同一副为他量身定制的沉重棺椁,与他枯槁的身形形成了令人心碎的对比,空洞得没有一丝生气,仿佛穿在一截被精雕细琢后的干枯木头上。
脚步声整齐划一地穿过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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