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微澜只浮现瞬间,又迅速被平静的水面吞没。
“……戎狄扰于边鄙,四郊野有微警。”他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稳,“天子怀仁,不忍加兵,常思以礼乐教化浸润之。
惟望诸姬姓大国,同心勠力,震慑不臣,共卫宗周。”他目光转向玉璋,修长手指在其上轻轻拂过,那冰凉的玉质,“此礼,非仅为赏赐,亦含天子殷殷之瞩望。
盼鲁国之力,不只在宗庙礼器之贵重,更在四境之兵锋……”
这话语分量再明白不过。
玉璋予你,兵锋安在?
隐公心知肚明。
王室对诸侯实际力量的需求,已经超越了对仪礼的依赖。
他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南季,投向太庙幽深处历代先公的牌位。
“鲁国积弱,常怀忧惧。”他沉声回应,每个字都缓慢而斟酌,“然天子有召,敢不尽股肱之力?
只是……力之有无,运之可否,有时亦在……天数。”
隐公微微抬手,示意侍者上前接过玉璋。
“天子之瞩望,寡人自当铭于心腑。”他复又看向南季,眼底平静无波,话语却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大夫一路风尘,旅途间……天子之使节,今时行于天下,可还如旧日……顺遂?”
殿门开合带来的一阵穿堂风,扑灭了邻近几案上一对铜灯中的一盏。
灯烟袅袅飘起,在幽暗的空气中扭动出短暂的诡异形状,随即消弭于无形。
南季玄色朝服的下摆,在青石地上被风吹得微微一颤,露出一角衬里的边缘。
那里,本该簇新光洁的丝帛,却隐约显出一圈不太起眼的、反复摩挲又竭力修补后残留的褶皱与毛刺。
时间如滔滔河水,昼夜奔涌。
周天子的威权在河面上,宛如冰层一样消融得迅速。
昔日宏大崇高的象征在纷乱的现实中变得无比渺小,那柄象征德威的玉牙璋,早已被遗弃在鲁宫库府深处。
冰冷的尘埃一寸寸覆盖着它的光芒。
转眼便是六年后。
公元前708年。
春天,却无半分暖意。
寒风如刀,裹挟着漫天琼粉,在鲁国宫城灰色的高墙上纵横雕刻,积下层层白霜。
庭院里的几株枯树在呼啸的风中瑟瑟发抖,枝条被冰雪塑成扭曲的姿态,如同鬼魅伸出的利爪。
空气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头无法呼吸。
复道上青石冻得坚硬如铁。
隐公披着狐腋裘,帽兜紧掩,依旧抵不住那彻骨的寒气。
比之六年前,他的步子显得更加沉重迟缓。
前方引路的寺人手持的灯笼,那一点微黄的光晕在稠密的飞雪中奋力挣扎,勉强映亮了前方一小片晃动的雪影,更显出周遭无边黑暗的沉重。
风雪声嘶吼着,几乎要将人撕裂。
太庙高大的门依旧敞开着。
殿宇深处灯烛通明,然而那光亮却仿佛被无处不在的森冷寒气所稀释,显得分外稀薄而无力,只勉强照亮近处几排沉默的灵位。
一种与六年前截然不同的寂静笼罩着此地——不再是充满神秘威压的庄严,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死寂。
一个人影孤零零地立于殿中,背对着门口,仿佛一尊立于此处的黑色石雕。
若非身上那件因长途跋涉而沾满泥点雪水的深青绡纹朝服,以及袖口下难以掩饰的微颤手指,此人几乎与这凝重背景彻底融为一体。
隐公走进大殿。
脚步落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音。
那黑影闻声猛地一颤,僵了一瞬才骤然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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