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一声极其突兀、却带着斩断一切梦魇般决绝的嘶哑命令,猛地撕裂了寝殿的沉疴气息。
“大祭!
祭天!
告祖!
禳灾!”姬囏霍然从冰冷的御座上挺直脊背,那沉寂得太久的躯体,此刻竟爆发出近乎病态的亢奋光芒,灼灼地燃在他的眼底,“国之重器遭损,乃天道不显之故!
须以更盛之礼敬之,求天心回转!
内府何在?
!”
早已侍立在外、如履薄冰的内府令宰夫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跪伏在了门槛之外的光晕里,头紧紧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因恐惧而发飘:“臣……臣在!”
“寡人命你,倾尽内府之藏——金、玉、帛、贝、黍、粱!
召聚四方良工巧匠,建百丈祈年之台!
选最雄壮之牺牲,最洁净之粢盛!
备天子九鼎八簋之数!
要快!
七日,寡人只给你七日!”姬囏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近乎癫狂的力量,压过了所有人的呼吸,“孤要向上帝和先祖,证明我大周仍有至诚之心!
天命未弃!”
“王……王上!”宰夫辰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惊恐万状,“去岁……去岁收成不济,四方……四方贡献不足……库中……库中已是……”他看着姬囏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寒光,后面的话尽数冻结在了喉咙深处。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商榷的余地,只有熊熊燃烧的毁灭之火。
七日!
宰夫辰感觉天旋地转。
那需要动用的财富,足以榨干摇摇欲坠的国库最后一滴精血!
姬囏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早已面如土色的奄父:“命宗伯府,即刻筹备大傩之礼!
击黄钟!
鸣雷鼓!
诛邪逐疫,禳尽四方不祥!”
他猛地挥手,宽大的玄色袍袖在凝滞的空气中划出决绝的轨迹:“去办!
即刻!”
命令像巨石滚落山崖,无可阻挡,撞碎了所有试图踌躇的阻挡。
宗伯府彻夜通明的灯火,工官催逼匠人的厉声呼喝,内府仓廪沉重的大门开开合合声,车马驱驰于街巷的辘辘声,以及混杂其中隐隐传来的、因贡赋盘剥陡然加重而爆发的平民压抑哭嚎……这些声音层层叠叠,如巨大的漩涡,将整个镐京拖向混乱的泥潭。
七日后,一场耗尽国力的盛大仪式开始了。
高台之上,姬囏身着最为华丽、也最为沉重的冠冕,在司祝高亢肃穆的唱赞下,亲执三牲之首,对着苍天与先祖的方向,行那大拜之礼。
脚下崭新的祈年高台尚未染上风霜,矗立在王城东南,周身覆盖着未经时间打磨的原木气味与新鲜泥土的腥气,在秋日惨淡的日光下显出庞大而虚弱的苍白轮廓。
牺牲的血流淌在洁净的石板上,瞬间凝固成暗褐色斑块;焚烧的白茅清香被强劲的山风一吹,裹挟着兽脂燃烧的浓重焦糊气,弥漫于高台上下,呛得近处负责执礼的卿士们难以自抑地低咳起来。
姬囏屏息凝神,汗水沿着额角滑过苍白的脸颊,渗入冕服丝滑的纹理。
他无比虔诚地俯身,额头在冰冷的玉璋上留下印痕。
他等待着,祈祷着,那足以焚毁不祥、荡涤晦气的霹雳天火能自苍穹降临。
风更大了,台上悬挂的各色象征祥瑞的青赤幡旗猎猎作响,如同挣扎的困兽。
只有几片沉甸甸的乌云迟缓地掠过惨白的日轮,留下一道模糊的阴影,又缓缓移开,并未带来一滴雨水,更遑论他所渴望的、昭示天神回应的雷火。
仪式耗尽了国库,也耗尽了这座城最后一丝虚假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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