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顺着沙丘缓坡而下,踏上湿润的草甸,顺着尼雅河沿岸的山谷向绿洲深处前行。
这片腹地的管辖松散得出奇。
南道艰险,极少有寻常商旅能深入至此,沿途哨卡近乎形同虚设。
行至谷口,两名裹着羊皮袄、手持青铜短矛的精绝守卒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打头的汉人商队令牌,又掂了掂虚问抛过去的金豆子,便连头顶的毡帽都没摘,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沈莹低着头,亦步亦趋跟在献王身后。
穿过峡谷隘口的那一刻,远方的地平线升起一道暗红色光芒。
天亮了。
天边的红意迅速蔓延,先是由暗红转为艳丽的玫瑰色,再化作如血的浓重红色,最后万道炽烈璀璨的金芒破晓!
晨曦照亮了倚山而建的庞大王城——
无数高低错落的砖木土石房屋依着黑石山脚铺展蔓延,塔楼、敌楼星罗棋布,引水渠如蛛网般纵横交错。
在晨光映照下,整座城池宛如黄金铸就的神迹。
晨光熹微中,市井间已经升起了缕缕炊烟,羊肉与烤馕的焦香顺着晨风飘散开。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矗立在城池正中央的巨型黑色石塔。
石塔高逾数十丈,通体由扎格拉玛山的黑石筑成,耸立在万千烟火之中,像是从地底深渊探出的独眼,俯瞰着整片瀚海。
按照后世西域诸国的记载,哪怕是鼎盛时期的楼兰,城内居民也不过一两万人,兵力三千。
可眼前的精绝王城,规模足可容纳五六万人!
眼前这座深嵌在大漠腹地的精绝王城,简直就是一座违背常理的人间奇迹。
清晨的精绝主街上,已有早起的胡商与奴隶穿梭。
城内守卫驻防、市集城池一应俱全,很难想象,精绝国不但建设了辉煌的地上城邦,按照鬼吹灯的描述,还有庞大的地下通道,不难猜测,定然也是举全国之力。
献王一入城便四处打量,沈莹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王上在看什么?”
献王负手漫步在由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目光掠过城中密密麻麻的箭楼,又扫向两侧绵延的黑山。
“从山水走势来看,这里也真算得上是占尽形势,气吞万象。”
献王抬起修长苍白的手指,凌空虚点了点那两座黑石山:“黑石山峦自昆仑发脉,中开一峡,水贯其中。
两侧山势,便是两条锁住地脉的把关黑龙。
龙聚水汇,藏风聚气。
这等格局,虽算不得羽化飞升的天地灵穴,但用来埋葬一个荒漠蛮国之君,已是绰绰有余。”
沈莹呼吸一顿。
这疯子在风水堪舆上的造诣确实邪门,只一眼就看出了这里是个绝佳的大墓风水局。
他说的没错,这整座城池、整片扎格拉玛山,本就是精绝女王为自己准备的寝陵。
而在那地下深处,不仅埋着她的尸身,还盘踞着令人谈之色变的妖花——尸香魔芋。
“王上圣明。”沈莹顺从地附和了一句。
穿过喧闹的集市,虚问已在前方寻到了一处落脚之地。
不同于此前且末、戎卢那些逼仄寒酸的土坯客栈,眼前的驿站气派得甚至让沈莹产生了一种重返成都的错觉。
正门两旁矗立着粗壮的红松巨柱,表面刷着厚重鲜艳的朱漆,步入大堂,抬头便见挑空三层楼高的木质房梁,梁上雕刻着异域的飞天与蛇纹浮雕,垂挂着铜制羊油吊灯。
这等规格,在生产力落后的西域,堪称奢靡。
精绝地处偏僻,往来此地的外邦旅人很少。
掌柜是个留着卷曲大胡子的精绝老者,用生硬的汉话招呼着。
虚问没有废话,直接将两枚金饼拍在沉香木柜台上,要下了整个二楼的房间。
掌柜见惯了扣扣搜搜的过路脚夫,何曾见过这等一掷千金的主顾,顿时笑成了花,甚至主动在账目上折让了两成,高声呵斥伙计清空二楼所有房间。
沈莹早已累得浑身散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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