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结的鼓声连天,申时的太阳挂在西天,光芒撒下,已不那么毒了。
但是对于双方都披挂了盔甲的士兵而言,却是燥热,可没人敢把这保命的东西拆下。
杨官堡和野鸭塘之间的这片平地,东西宽约数里,南北一马平川,只有北面靠近明军阵地处有一道低缓的长坡,像大地微微鼓起的一条脊梁。
风从坡顶掠过,卷起细碎的黄土,打着旋儿滚进坡下的乱草里。
随着清军多尼部从野鸭塘北上,陆安也随后离开杨官堡被清军焚烧的阵地,转而南下寻找更利于自己的作战地点。
随着双方侦察部队一阵互相试探突击的较量,最后双方部队不断靠近,选择杨家堡与野鸭塘之间的这处地区对峙。
对于陆安来说,他可以利用这片平地唯一的坡地,利用坡度的高低差给火器部队得到射界优势。
而对于清军多尼而言,这片平地是唯一能够供满蒙八旗铁骑奔驰的优质战场。
陆安此刻站在坡顶的帅旗下,双手举着远镜,一动不动地望着北面。
北面的地平线上,起先只是一条灰蒙蒙的线,像远处涌来的段段潮水。
接着,那条线越来越宽、越来越浓,从灰变黑,直至从黑变成一片铺天盖地的暗色浪潮。
数不清的人影、马影、旗帜、长枪,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逐渐将整片旷野填得满满当当。
那浪潮缓缓朝南推进,行进之间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势。
先是满蒙八旗。
满洲马甲兵轻骑兵排成宽大的横队,骑在高大骏马上,马匹膘肥体壮,铁蹄踏起滚滚黄尘。
他们甲胄鲜明,镶白、镶红、正蓝、镶蓝各旗旗色在日光下像一块块移动的色块。
前排白甲兵头戴铁盔,盔顶红缨如血,马刀出鞘,亮甲甲片在阳光下闪着鱼鳞般的光。
后面是蒙古马队,骑手们大多穿着旧皮甲铁甲,肩挎角弓,马鞍后插着两袋白羽箭,腰悬弯刀,队形比满兵散乱些,但那一人一马的人高马大。
再往后,是清廷调来南下的直鲁豫绿营。
与前面盔明甲亮的八旗不同,绿营兵像一条颜色驳杂的河流。
他们穿的各色甲胄,有的是青灰布袄,裹着头巾,有的甚至连甲都没有,只在胸前背后各挂一块圆形护心镜。
队伍排得歪歪扭扭,有人扛枪,有人背刀,各色武器也是纷杂。
可他们却是人最多的,多得像秋收时从地里涌出来的蝗虫,黑压压一片,呼啦啦朝前赶。
队伍中偶尔有军官骑着瘦马,挥着鞭子骂骂咧咧,维持着一条不算太散的行列线。
再后面,是汉八旗炮队。
二十余门红衣大炮被骡马和牛拖拽着,在凹凸不平的野地上艰难移动。
木轮陷进凹土里,辅兵们喊着号子,光着脊背在炮车两侧死命推。
炮筒粗长,泛着青灰,大炮后面跟着一长串弹药车和辎重车,上面堆着木箱、草包、火药桶,用粗麻绳勒得结结实实,车队两侧有骑马的汉军旗兵来回巡弋。
清军中路主力刚开始南下时五万人上下,历经沿途非战斗减员、云贵各地驻军监视、磨盘山与李定国血战伤亡,眼下带到这贵阳自西北的还有三万人左右。
但哪怕是三万人铺开来,也仿佛无边无际,布满了肉眼所见的每一个角落。
哪怕在此刻,在清军主阵两翼,仍还有清军源源不断的后续部队还在从野鸭塘方向持续涌出,似乎永远也展开不完。
南方号角声、马嘶声、车轮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巨大的嗡嗡声,贴着地皮滚过来,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赤武营最前列的零散新兵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被各自伍长低喝一声又站住了。
帅旗下,张奕夫举着远镜,已经看了好半天。
他放下镜筒,啧了一声:“公子,眼下这阵势,说实话,比重庆西郊那回还大。
我瞧了仔细,满八旗的旗号下看着满八旗不下八千,蒙八旗也有四五千,除此之外汉八旗有两三千,还炮队带着重炮在后头慢慢推。
最多的是绿营,旗号上瞧,至少一万人往上,感觉还有一些是贵州本地土兵,跟着混水摸鱼的。”
张奕夫也是第一次看着敌军这般大规模阵势,说完只觉着自己嘴唇发干,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脸色不大好看。
他放下远镜,用袖子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清军势大,满蒙汉八旗加上那些绿营杂兵,我军现在只有赤武营在手,六千多对三万,相差五倍。
而且咱们那四门十二型炮还拖拽去了雅关,眼下阵地上就十六门六型,火力比平日弱了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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