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子哨营区，赤武营驻地。

春雨方歇，天色仍旧灰蒙蒙的，低垂的云层压在营寨上空，像是随时还要再挤出几滴雨来。

营区里的地面被踩得一片泥泞，军靴踏过之处，泥浆翻涌，泛起浑浊的水光。

万家豪紧跟着郑开远在营区里一路小跑，两人皆是披了甲，但跑得飞快，万家豪腰间还挂着戚家刀，肩上斜挎着鲁密铳。

身上暗甲甲片随着奔跑的节奏哗啦啦作响，脚底的泥浆被踏得四溅，不少溅在裤腿上，两人也顾不得去擦。

军情司马宽马把总的临时大帐设在营区西侧偏北的一处高坡上，距中军大帐约莫半里。

等两人赶到时，帐前的空地上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忠贞营、舟山营、赤武营，三营军情司的伍长们几乎全到了。

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足有数百人之多，都是三营的夜不收伍长之类的。

人人甲胄齐全，或挎燧发铳，或背步弓，或别着短刀，此刻都在凝神望向帐前临时搭起的那座土台。

台上站着三个人。

居中那位身量中等正是赤武营军情司把总马宽，在他左手边站着的是忠贞营军情部的千总，右手边是舟山营军情司把总。

此刻三人都是一身利落的戎装，腰间悬刀，站在台上面对台下三营战兵夜不收军官。

万家豪和郑开远寻了他们百总局的队伍，不动声色地插了进去。

郑开远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万家豪，示意他别吭声。

万家豪点头会意，只在后边屏息站定，听见台上的马把总还在那里不停说话。

“……最后重申一遍，眼下清军三路合兵，杨官堡到我们这沙子哨不过二十里地，这二十里距离十分要紧！

因为在我们的哨探和清军的哨探之间，这二十里就是条生死线。

谁先摸清谁的底，谁就先动手；谁先被人摸到底，就只能等着挨打！”

台下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此刻台上以赤武营军情司把总马宽为首，但台下忠贞营因为体量庞大，夜不收伍长却是最多，几乎占据了舟山营和赤武营的总和那么多。

但是赤武营军情司是陆公子最核心的元老营，所以这三营军情部队的一把手，自然也是以赤武营军情司马宽为首。

马宽继续道：“上面的命令下来了，我等三营夜不收齐出南下，竭尽全力遮蔽战场，不让清军骑兵渗透进来刺探我军虚实，这是第一位的。

第二，尽一切可能去刺清军的哨。

清军在杨官堡有多少营头、多少骑兵、洪老贼新炮队放在哪里、粮草存在何处，能摸的都给我摸回来，多抓些舌头拷问。

第三……”

他竖起三根手指，语气更高了几分，“北面后路也要加派哨探。

息烽千户所方向，是咱们的粮道命脉。

清军若派偏师抄后，咱们南下的大军就会被人从后腰捅一刀。

所以北边不能空着，也几个百总局前出游弋、要遍设明暗哨。”

他说到这里，稍稍一顿，似乎有意让众人消化一阵，然后才接着道：

“但杨官堡方向的清军骑兵很多，叛徒吴三桂的关宁铁骑，还有满蒙汉八旗的骑兵，都是能冲阵的硬茬子。

他们若是要想突破咱们的哨探封锁线，光靠咱们夜不收两条腿是拦不住的。

所以，三营的骑兵司包括三堵墙骑兵部也会跟咱们军情司配合行动，分段巡弋，协助遮蔽。

但哪怕如此，眼下这局面单论骑兵，咱们还是比不过清军。

所以大家行事都要谨慎！

任何队伍得到紧急情报，都是情报优先级高于一切！

别逞能，别恋战。

该打就打，该暂避锋芒就撤，把军情带回来便是大功一件！”

台下终于起了一点轻微的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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