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雨是后半夜来的。
缺在睡梦中听见第一滴雨落在瓦片上的声音。
他没有醒透,意识浮在浅处,身体还埋在棉被里,但耳朵已经自己开始工作了。
雨声不大,是细雨,落在瓦面上的声音很密,细碎,像有人把一把极细的沙从高处慢慢撒下来。
瓦是苏颜去年秋天从山下窑厂买来的青瓦,烧得薄,敲起来声音脆,雨落在上面时音色比茅草屋顶亮。
缺在浅睡中数着雨滴的节奏,数着数着,觉得这个节奏跟平时下雨不一样。
普通雨滴落在瓦面上的间隔是不均匀的,有时密,有时疏,像一群人各自走路,步子乱。
今晚的雨不一样。
每一滴雨落在瓦面上的间隔几乎相同,偶尔有微小的偏差,但偏差不累积。
雨滴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串着,从云里垂下来,一颗一颗顺着线滑,滑到瓦面上散开。
缺在浅睡中把这个节奏记在身体里。
等他真正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雨还在下。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确认了一件事:雨滴落在瓦面上的间隔跟龙骨呼吸有关。
他不需要数。
他的脚底贴在床板上,床板贴在地面上,地面连着山的深处。
龙骨呼吸在他脚底五十九点八息一个周期。
雨声的密度恰好是龙骨呼吸的五倍。
龙骨呼吸一次,雨声里大约落下五组稍密的雨滴,每组之间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停顿的时长几乎相等。
缺坐起来。
窗纸被雨水打湿了一半,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
他穿好外衣,推开屋门。
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几乎没有感觉,但站了几息,头发和肩膀就湿了一层。
空气是凉的,但不是冬末那种干冷,带着湿土和腐叶的味道。
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转身往工具棚走。
雨里的山顶跟晴天不一样。
河滩上的卵石被雨水冲得发亮,水洼连成一片,蓝冠的暗蓝色叶片在雨里微微发颤,叶片表面的蜡质层上凝着一层水膜,水膜沿着螺旋方向往叶尖流动,在叶尖汇成一颗水珠滴落。
苹果园南边那排树的枝条末端还在往下弯,雨落在弯下来的枝条上,顺着一道极缓的弧线滑到末端,从末端滴到土面上。
缺注意到枝条末端滴水的节奏跟雨滴落在瓦面上的节奏不一样。
枝条末端的水滴大,间隔长,而且不是等间隔的——有时连滴两三滴,有时隔很久才滴一滴。
缺在篱笆外面站了一会儿,把手掌悬在第二颗芽上方。
灰膜传回来的信息告诉他:枝条末端滴水的间隔跟第二颗芽的根在土里的振动频率有关联。
水滴落一次,根丝的振动幅度就稍微增大一点。
落得密,根丝振动得也密;落得疏,根丝振动得也疏。
缺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工具棚走。
经过窄缝入口的时候,他侧身走进去,蹲在岩壁前面。
岩壁表面的银灰色光泽在雨天变得更明显了,颜色比晴天深,面积也比昨天大了一圈。
缺把手掌悬在岩壁前方,灰膜传回来的信息比平时更清楚——可能是因为雨水的导电性提高了空气和岩壁表面的湿度,水分子在灰膜和岩壁之间形成了更多的氢键通道。
灰膜告诉缺:岩壁内部的暖源在雨中增强了一点。
增强的幅度不大,但暖源波形末尾那个四分之一拍的凸起变得更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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