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又移动了几分,照在林冲身前的桌面上,茶碗里的茶水泛着金色的光。
茶香混合着厅内众人身上的汗味、皮革味,形成一种复杂的气息。
远处传来校场操练的号子声,隐隐约约,像隔着一层水幕。
林冲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沉稳,在安静的厅堂里回荡:“公明哥哥孝心,天地可鉴。”
宋江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但是,”林冲话锋一转,“晁盖哥哥和吴学究所言,也有道理。
公明哥哥如今身份特殊,孤身下山,确如羊入虎口。
那新知县既有意重查旧案,必在郓城布下天罗地网。
哥哥这一去,恐怕未见太公,先入牢笼。”
宋江脸色一黯。
林冲继续道:“我有一策,或可两全。”
“林教头请讲!”宋江急切道。
林冲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
他的影子被阳光拉长,投在青石地面上,轮廓分明。
“公明哥哥写封回信,言明山中事务繁忙,暂难脱身。
同时,选派一精细兄弟——我推荐戴宗兄弟,他神行法快,机警过人——携重金下山。
一者,打点郓城县衙门上下,从知县到衙役,务必使银子到位,让时文彬暂缓或放弃重查旧案。
二者,延请山东境内最好的名医,赴郓城为太公诊治,所有费用,梁山承担。
三者,若太公病情稍稳,便接太公上山奉养。
梁山虽为山寨,但如今粮草充足,房舍齐整,更有安道全神医常驻,于太公养病,岂不胜过郓城家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如此,既全了公明哥哥孝心,又免了哥哥亲身涉险。
待太公上山,哥哥日夜侍奉床前,岂不更好?”
话音落下,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吴用羽扇轻摇,眼中闪过赞赏之色。
晁盖拍案道:“好!
林教头此计甚妙!
公明兄弟,你看如何?”
宋江愣住了。
他跪坐在地上,脸上的泪水还未干,表情却凝固了。
林冲的提议,合情合理,既顾全了他的孝名,又将他牢牢控在梁山。
若他坚持下山,反而显得不顾大局、一意孤行。
但……他必须下山。
宋江心中清楚,这封家书,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在梁山,林冲的势力日益壮大,鲁智深公开驳斥他,吴用倒向对方,革命派核心成型。
他若继续困守梁山,只会被边缘化。
下山,回到郓城,回到士绅阶层,重新建立与官府、与正统世界的联系,这才是他实现“招安”理想的必经之路。
更何况……信中还有未尽之言。
宋江低下头,掩饰眼中的复杂情绪。
信里,宋清还提到一件事:郓城县近日来了几位京城的贵人,其中一人,姓宿,名元景,官居太尉。
此人清正刚直,与蔡京、高俅不睦,此次巡视地方,或可成为……契机。
这些话,宋江不能当众说出。
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浮现悲戚之色:“林教头此计……确为周全。
但……”
他哽咽道:“但老父病重,心心念念,只想见儿一面。
我若连这点心愿都不能满足,纵使接他上山,他心中郁结,病情又如何能好?
况且,官司之事,涉及衙门文书、旧案人证,非我亲自回去,难以料理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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