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转过头,青黑色的胎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林冲,眼神锐利。
林冲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但林冲想问制使一句:那十万贯金珠宝贝,从何而来?”
杨志一愣。
“是梁中书搜刮民脂民膏,献给蔡京的寿礼。”林冲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贯钱,都是百姓的血汗;每一颗珠,都沾着穷人的眼泪。
梁山劫它,不是劫杨制使,是劫这不义之财。”
他顿了顿,端起酒碗,却没有喝:“至于制使因此丢官、落魄……林冲代梁山众兄弟,向制使赔罪。”说着,他站起身,对着杨志,深深一揖。
杨志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场面:梁山好汉洋洋得意,炫耀劫掠之功;或者假惺惺安慰,实则暗含讥讽;甚至可能翻脸不认,将他赶下山去。
唯独没想过,会有人如此诚恳地道歉。
“林教头……”杨志站起身,想扶,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林冲直起身,看着杨志,目光真诚:“制使是杨家将之后,祖上世代忠烈,为国戍边,血染沙场。
林冲自幼读史,每每读到杨老令公撞死李陵碑、七郎八虎闯幽州,都热血沸腾,恨不能生于当时,与杨家儿郎并肩杀敌。”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敬意,“制使一身本事,满腔热血,本该在边关建功立业,却因朝廷腐败、小人构陷,沦落至此。
林冲……为制使不平。”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杨志的嘴唇颤抖起来。
他想起祖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杨家儿郎,当以死报国”;想起自己苦练武艺,考中武举,授了殿帅府制使时的意气风发;想起押运花石纲,船翻货沉,被高俅一纸文书革去官职时的绝望;想起典卖祖传宝刀,却被泼皮牛二纠缠,怒而杀人的无奈;想起受梁中书赏识,委以重任押运生辰纲,以为终于能重振家声,却又被劫掠一空的崩溃……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他端起酒碗,手有些抖。
酒液晃荡,映出他青黑色的脸,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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