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胡安娜把那个窝从灶房角落挪到了灶台旁边的地上,离火不远不近,既不会太热也不会凉着。
她又在窝外面围了一圈旧衣裳,挡风保暖。
林杏儿用小碗调了半碗肉糜,蹲在窝边喂了两只小鹰一顿,它们比早上那顿吃得多了一些,嘴张得大了,吞咽的动作也有力了一些。
林杏儿喂完了,把碗收了,又往窝里添了一小把干草,把窝的边沿填得更厚实了。
晚上冷志军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煤油灯,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跟胡安娜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巴图手被绳子勒破的时候,胡安娜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巴图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
说到自己踩滑那一下的时候,胡安娜的手指停了片刻,没有说话,只是针脚比刚才更密了一些。
巴图坐在门槛上,听着冷志军说今天的事,自己偶尔补充一句。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院墙根下的角落里,追风趴着,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听屋里的人说话。
圈栏里的大毛二毛和点点也都安静了,偶尔传来一两声反刍的声音,沉闷而规律。
巴图把缠着纱布的手举到月光底下,看着纱布上洇出来的淡淡痕迹,又放下。
他忽然想起了魏师傅教他的那些东西——采参怎么看叶子、怎么根据朝向下铲、怎么用手掌感受土层的软硬。
他又想起了今天在崖壁上,冷志军吊在半空中那几息时间里,自己坐在树干上攥着绳子的那种感觉。
绳子勒进手掌心的疼他还记得,可那种疼现在回想起来,反倒没那么清晰了。
他记得更清楚的是冷志军落到地面上、蹲在地上喘气的时候,他看见冷志军的后背被汗水浸透了,衣裳贴在脊背上,贴得紧紧的。
巴图,冷志军从堂屋里走出来,在门槛边蹲下,在想啥?
在想魏师傅教我的那些东西。
巴图把手从月光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冷叔,你说我这辈子,能不能学会你会的这些东西?
冷志军想了想。
能学会的。
慢慢来,一样一样地学。
山里的东西学不完,可只要你肯下功夫,总能学到不少。
他站起来,拍了拍巴图的肩膀,早点睡,明天还要喂鹰。
巴图应了一声,站起来回了新木楼。
冷志军站在院子里,等巴图的身影消失在门里之后,才转身回了堂屋。
堂屋里煤油灯还亮着,胡安娜还在灯下缝衣裳。
他坐在她旁边,没说话,看着窗外的月亮发了会儿呆。
远处山影黑沉沉的,模糊而厚重,月光照在那片山影的轮廓上,描出一道银灰色的边线。
山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老林子独有的气味——松脂、腐叶、夜露、泥土,混在一起,在夜空里慢慢散开。
冷志军吸了一口,又吐出来,靠在了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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