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赤霞派那剩下的三十一个弟子,可以放心地说一句‘我不交’的世界。”
“是‘我不交’这三个字,不再是一句必须用命换的话的世界。”
她顿了顿,目光从陈文渊的脸上移到那片清虚刚刚摆在桌沿的小瓷片上。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一笑,比午后她在亭里笑出的那一声冷笑——软得多。
“红缨理想的世界——”
“是有一天,我可以把这两道疤——也放到桌上来。”
“而不必再用一只手,时时刻刻按着它。”
她说完这一句,把抚在脸颊上的手,慢慢——慢慢——放到了膝上。
亭中的灯影动了一下。
最后一个开口的是顾半城。
他没有像清虚那样取出贴身之物,也没有像秦红缨那样松开按在伤痕上的手。
他只是把腰间袖中那一串裹了软布的铜钥匙——慢慢地、慢慢地——解了下来。
他把那一串铜钥匙,轻轻放在矮几上。
七把钥匙,七间仓,七笔账,七条命。
钥匙落在矮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叮”——比方才四只酒杯相碰那一声,还要轻一些。
“陈道长。”顾半城说。
“嗯。”
“半城没念过经,更没读过几本书。”
“半城这一辈子——只懂算账。”
“半城理想的世界——”
他指了指那一串铜钥匙——
“是这七把钥匙,可以挂在我家堂屋的横梁上,不再带在身上的世界。”
“是西仓里那二十多个孤儿冬日里穿的棉袄,可以不必我亲自看着发,孩子们也能穿暖的世界。”
“是白溪渡口上那二十多条船,可以载货也可以载客,不必为净世盟拉一船一船的兵的世界。”
“是我顾半城这一身的账,最后一笔一笔——可以算清,可以放下,可以睡一个安生觉的世界。”
“是我帮里那三百多号人,可以不必一天到晚问我‘帮主今日交不交’的世界。”
他顿了顿。
他抬起头,目光从陈文渊脸上移到亭外那一棵老梅上。
老梅上那只灰背的小麻雀此刻也没飞走——它已经在这棵梅树上整整待了一天。
“半城理想的世界——”
“是那只麻雀,不必每天提心吊胆地,看人脸色喝那一口水的世界。”
“是这一串钥匙,不必时时刻刻——”
“按在自己手上的世界。”
他说完,把手从那一串铜钥匙上慢慢移开。
钥匙在矮几上静静地放着——没有谁去碰它,也没有谁去看它。
亭中又一次极静。
陈文渊抬起酒杯。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杯中那一点点酒——一仰头,慢慢地饮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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