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的。”郎五说。
“推的。”薛七纠正,“我听得见冰底下有人撑。”
“撑?”
“撑不动,但还在撑。”薛七闭着眼,“撑的人,没力气了。”
郎五沉默了一下。
“几个人?”
“……四个。”薛七说,“三个还有气,一个,没气了。”
郎五站起来。
他把千里镜挂回墙上,伸手去解架子上另一样东西——一只小小的青铜哨子,比拇指略长,吹起来声音极尖极远。
蓬莱巡夜五什的规矩:子时哨棚一声哨,平安;两声哨,异动;三声哨,请援。
郎五吹了三声。
哨声尖得像一根针,穿过崖嘴上的风,往蓬莱主岛北面飞去。
薛七没动,还把左耳贴在墙板上听。
“……五哥。”过了一刻,他忽然说,“撑的那三个人里,有一个,吐了一口气。”
“吐?”
“很长的一口。”薛七睁开眼,那双瘦巴巴的大眼忽然湿了一下,“像——像我那年在雪窟里,第七天,看见有人来救我的那一口。”
郎五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他从墙上摘下另一件东西——一卷细长红布。
他走到哨棚外,把红布往旗杆上挂。
旗杆上原本挂着一面灰布巡夜旗,他拽下来,把红布缠上去。
红布在夜风里展开,月色一照,颜色淡得像一抹胭脂——这是巡夜五什的“急援旗”,红布上崖,蓬莱北面所有哨棚都要在一刻钟内回应。
旗刚挂稳,南面崖下就亮起一盏灯。
极快——是阿大。
紧接着,西面崖下也亮起一盏——阿四。
阿大、阿四是郎五手下的另一组巡夜,今晚不当鹰嘴岩这一处,本在南面瀑布口和西面鼻头崖。
两人远远朝鹰嘴岩抱一拳,把灯笼一摆——意思是收到,立刻报回岛上指挥所。
郎五朝他们也摆摆手。
薛七这时忽然从哨棚里跑出来,跑到崖嘴边上。
风很大。
崖嘴外是直立的悬崖,三十丈下就是冰水。
薛七半跪在崖边,把左耳朝向海面。
“……五哥。”
“嗯。”
“再听不见了。”薛七的声音很轻。
郎五愣了一下:“撑停了?”
“撑停了。”薛七说,“也可能——撑的人,散了。”
岛上的反应,比郎五想得还快。
红旗挂上去不到一刻钟,崖东南方向的山道上便亮起一长串灯笼。
灯笼错落,一前一后,跑得不快,但极稳。
郎五在崖上看着,心中默数——一、二、三、四、五……一直数到十二。
十二盏灯。
打头的那一盏稍稍高些。
走在最前的那盏灯下,是一身白衣,头上没戴风帽,只松松挽着一只木簪——是周秀芬。
她身后跟着十一个人,都是医殿弟子,背着药匣,腰间挂着小药铃。
最后两个略壮些,一手提灯,一手扶着卷起的“软担架”——那是华瑶给医殿设计的,竹骨间穿着绷紧麻布,平时折成一卷,用时一抖就开,能由两个人在崖壁上吊下去。
灯走到鹰嘴岩下,周秀芬抬头朝崖顶看了一眼。
她没有出声。
只是抬起手,对着崖顶轻轻拍了拍另一只手的手背——这是医殿里“我看见了”的暗号。
郎五在崖顶回了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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