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质太差,手工粗糙,受热受潮易变形开裂。
长期用下去,不是办法。
而且,”
他看了看郭永怀手中那根因为长期在滚烫碱液中搅拌、已经开始变形、表面也毛糙了的硬木棒,以及作坊里其他简陋的工具——陶罐、竹瓢、歪斜的木架……
“不光是模具。
搅拌棒效率太低,一个人搅一锅就得累个半死。
皂液冷却定型时间太长,占地方。
取皂脱模全靠手掰,费力还容易弄坏皂体。
咱们现在产量还不算大,勉强能应付。
可要是澡堂那笔订单接下来,或者再有其他大单,就凭这些家伙什和人力,根本忙不过来,也保证不了质量。”
问题的核心,从最初的“生存下来”,开始转向“如何更有效率、更高质量、更低成本地活下去并谋求发展”。
简陋的原始手工生产,在打开市场初步局面后,其瓶颈和弊端立刻凸显出来。
郭永华深知,在竞争激烈的码头商埠,如果不能持续改进工艺、提高效率、降低成本,这点先发优势很快就会被更灵活、或者更有资本的对手模仿、超越甚至挤垮。
“那……那咋办?”
郭永怀擦着汗,有些茫然,
“买更好的木头,请好木匠重新做模具?
可好木头贵,好木匠工钱也高。
而且,光换模具,别的也跟不上啊。”
郭永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作坊门口,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冷雨,脑海中飞快地思索。
买现成的工具?
这个时代,根本没有专门针对小型肥皂作坊的成套设备。
定制?
找谁定制?
普通的木匠、铁匠,能理解他的需求吗?
能做出合乎他“改良”思路的东西吗?
而且,定制意味着要暴露他的一些“超前”想法,在这个技术封闭、匠人门户之见甚深的时代,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问题迫在眉睫,不解决不行。
“哥,你继续把剩下的皂液处理好,小心些。
婉宁,翠儿,收拾一下这里。”郭永华转过身,吩咐道,“我去前面把客人打发走,然后出去一趟。”
“这么大雨,你去哪?”郭永怀问。
“去找人。”郭永华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找能做‘好家伙什’的人。”
打发走那位对事故略有微词、但最终还是答应给几天时间“改进工艺后再谈”的澡堂掌柜后,郭永华回到后院,换了身半旧的、方便走动的深灰色棉布短袄,外面套了件蓑衣,戴了顶斗笠,对正在清理作坊的郭永怀和苏婉宁说了声“看好铺子”,便独自一人,走进了珠子街迷蒙的雨幕中。
他没有去那些临街的、门脸光鲜的木器行或铁匠铺。
那些地方,要么只做家具、农具等大路货,要么价格昂贵,且匠人未必愿意接他这种“奇怪”的小活,更未必能理解他的意图。
他要去的地方,是陈石头这些日子在码头上“厮混”时,听那些老“力行”和船工们念叨过的、隐藏在泸州城深巷陋街里的、那些有真本事但或许脾气也怪、生活也未必宽裕的“老师傅”们所在的地方。
穿过珠子街,拐进一条更窄、石板路被岁月和脚印磨得中间凹陷、两边长满青苔的小巷。
巷子两边是挤挤挨挨的低矮木板房,有些门口堆着破旧的木料、废弃的金属零件,空气里混杂着刨花、木屑、煤烟、铁锈和潮湿霉变的气味。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敞着门的、黑洞洞的铺面,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或者拉锯声,但大多门庭冷落。
郭永华在一个门口堆着些形态奇特的、像是船舶零件又像旧式水车构件的破铜烂铁的铺子前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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