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放慢脚步,留意着街上的行人。
果然,比起前些日子,行人脸上多了几分仓皇,脚步匆匆,交谈的声音也低了许多。
卖报的报童挥舞着手里油墨未干的“号外”,尖着嗓子喊着:“快看快看!
顺庆大战!
刘杨两军激战三日!”引来路人短暂的围拢和争抢,随即又迅速散开,脸上带着或麻木、或忧虑、或兴奋(唯恐天下不乱者)的神情。
路过一家茶馆时,他听到里面人声鼎沸,比往日更加嘈杂。
隐约传来激烈的争论声:“……刘甫公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杨子惠那龟儿子不仗义,说好了的盐税分成……”
“……打嘛!
打死一个少一个!
反正都是刮地皮的货色!”
“……小声点!
你不要命了?
没看见门口有‘便衣’(密探)?”
“……听说又要加‘剿赤捐’了?
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南门米市今天又涨了二十文一斗!
再这么下去,只能啃观音土了!”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庞大而混乱的、关于战争、税收、物价、生存的焦虑洪流,冲击着郭永华的耳膜,也冲击着他心中那刚刚因为生意步入正轨、结识李德胜先生而升起的一丝短暂安宁。
他加快脚步,回到九眼桥小院。
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郭永怀正蹲在院子的阴凉处,拿着一块湿布,烦躁地擦拭着那几口熬皂用的大铁锅,锅底被他擦得哐哐作响,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安和怒气。
陈石头靠坐在棚屋门口,手里捏着个空烟袋锅,眉头紧锁,望着院墙外出神。
连一向沉静的苏婉宁,在灶间准备晚饭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切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永华,你回来了!”
看到郭永华进门,郭永怀立刻丢下抹布,迎了上来,声音急促,
“你听说了没?
外头都在传,要打仗了!
北边刘湘和杨森打起来了!
咱们……”
“我也听说了。”郭永华打断兄长的话,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扫过院中众人,“爹和顾先生他们呢?”
“爹在屋里歇着,顾先生和念书哥出去了,说是去拜访一个从重庆回来的朋友,打听消息。”郭永怀道,“永华,咱们……咱们是不是又得准备跑了?
这才安生几天!”
“跑?
往哪跑?”陈石头闷声闷气地插嘴,“这四川巴掌大块地方,刘湘、杨森、邓锡侯、田颂尧……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哪儿不打仗?
除非跑到云南、贵州大山里头去当野人!”
“那也不能在这儿等死啊!”郭永怀急了,“你没听外头人说吗?
一打仗,拉夫、抢粮、派捐,咱们这点家当,还不够那些兵痞塞牙缝的!
还有婉宁她们……”他看了一眼灶间方向,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意思很明显。
郭永华没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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