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愿意,我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经常聊聊。
你告诉我你们一路的见闻,你们做事的体会,遇到的困难;我与你分享我读的书,我的思考,以及我和我的同志们,正在尝试做的、一些或许更‘激进’但也更‘根本’的试验。
我们互相启发,互相印证,如何?”
郭永华看着眼前这位思想深邃、胸怀坦荡、毫无架子、真诚地将他视为平等交流对象的“李先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激动。
这种感觉,与当初在胶东面对李夫子时,何其相似!
不,又有些不同。
李夫子是启蒙者,是引路人,带着传统士大夫的忧患与新知识分子的探索。
而眼前的李德生先生,则更像是一位已经找到了坚定方向、正在披荆斩棘开拓道路的同行者与同志,他的思想更锐利,目标更明确,道路也更……充满未知的风险,却也闪烁着更耀眼、更令人向往的理想主义光芒。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郭永华站起身,对着李德生,郑重地行了一礼,“能得德生先生教诲,是学生的荣幸。”
“哎,不必多礼。”李德生生连忙扶住他,笑道,“是互相学习。
我痴长几岁,多读了几本书,多走了几步弯路罢了。
你们在这市井之中,脚踏实地地做事、观察、思考,得来的见识,或许比书本上的更鲜活,更珍贵。”
这时,苏婉宁端着两碗用粗瓷碗泡的、冒着热气的、本地产的茉莉花茶,轻轻走了过来。
她将茶碗放在李德生生和顾念书旁边的石头上,轻声说了句“先生请用茶”,便又安静地退回到郭永华身后,垂手而立。
李德生生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目光在苏婉宁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对郭永华笑道:“这位是……”
“是学生的……邻家妹妹,苏婉宁。
一路相随,如今也帮着做些事。”郭永华简单介绍。
“苏姑娘也识字?”李德生生问苏婉宁。
苏婉宁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这位气度不凡的先生会突然问自己,但很快便镇定下来,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跟着永华哥哥和顾大哥,认得一些字,也会看些简单的书报。”
“好,好!”
李德生生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女子能识字明理,是家国之幸。
苏姑娘有空,也可以和永华他们一起,来听听我们的读书会,看看那些新书刊。
新时代的女子,亦当有新的思想和作为。”
苏婉宁的脸微微一红,但眼中却亮起了光彩,她用力点了点头:“嗯,谢谢先生。”
接下来的时间,气氛变得愈发融洽。
李德生生不再谈论那些宏大的理论,而是兴致勃勃地问起了肥皂、蚊香的具体制法,原料来源,销售情况,遇到的困难。
郭永华一一解答,郭永怀也时不时插嘴,用他那半生不熟的四川话,兴奋地讲述着如何改进搅拌方法、如何控制火候。
陈石头也放松下来,说起收购原料时与本地牙行、脚夫打交道的趣事和无奈。
顾念书则在一旁补充,说起“进步书局”周掌柜对“文房皂”的推崇,以及李劼人先生试用后的好评。
李德生生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切中要害的问题,或者结合他了解的成都本地经济、社会情况,给出一些建议,比如哪些地方的原料可能更便宜,哪些人群可能成为潜在的客户,甚至提醒他们要注意本地行会、帮派的规矩,避免无谓的冲突。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暑气稍退。
李德生生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
“今日一叙,获益良多。”
李德生生握着郭永华的手,用力摇了摇,目光真诚而热切,
“望小友莫忘今日所言,脚踏实地,亦不忘仰望星空。
你们这条路,坚持下去,其意义或许会超出你们的想象。
我住在陕西街高师宿舍,这是地址。
若有新书刊,或读书会、讨论会的消息,我会让念书送来。
你们若有事,或只是想聊聊,随时可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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