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鄙人李德生。”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气度。
他没有像寻常访客那样说“久仰”,也没有多余的客套,目光在郭永华身上停顿了一下,又扫过他身后简陋的棚屋和院子里忙碌的几人,最后落回郭永华脸上,
“听念书说,郭小友年纪虽小,却见识不凡,于这乱世之中,能脚踏实地,重操旧业,殊为难得。
冒昧来访,还望勿怪。”
“李先生言重了,快请进。”
郭永华侧身让开,心中却因对方那坦然、清澈、毫无居高临下之态的目光,和“李德生”这个与胶东李夫子“李仲恺”仅一字之差、寓意却似乎更显锋芒的名字,而泛起了微微的波澜。
他引着二人走进院子,同时对棚屋门口的郭永怀和苏婉宁做了个“继续做事,不必拘束”的手势。
“院子简陋,让李先生见笑了。”
郭永华将二人引到皂角树下那几块充当凳子的青石旁,自己又搬来一个稍微平整些的木墩,请李先生坐下。
苏婉宁已经默不作声地起身,去灶间烧水准备泡茶了。
“何陋之有?”
李德生放下公文包和书,很自然地坐在青石上,目光再次扫过院子,尤其在棚屋门口那些半成品的肥皂、蚊香,以及郭永怀正在刷洗的竹盒上多停留了片刻,眼中露出不加掩饰的赞许,
“于这兵连祸结、人心惶惶之际,能有一方庭院,一处灶火,凭自己的双手,制出这些于日用有益之物,自食其力,已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安稳与实在。
比起那些高谈阔论、却于国于民无丝毫补益的空言,要强上百倍。”
他的话说得平实,却字字敲在郭永华心坎上。
这与一路上听惯了的、或悲天悯人或愤世嫉俗或唯利是图的言论,都不同。
这是一种立足于现实的、清醒的、充满力量的肯定。
“李先生过奖了。
不过是挣扎求存,混口饭吃罢了。”郭永华谦虚道,也在另一块青石上坐下。
郭永怀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李先生”。
陈石头则依旧靠在门边,看似随意,眼神却保持着警惕。
“挣扎求存,方能见真章。”
李德生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小包,递给郭永华,
“听念书说,你们对时局和新思潮也有关注。
这是几本近日新到的刊物,还有我誊抄的一些文章,或许你们有兴趣看看。”
郭永华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他小心地打开报纸,里面是几本印刷粗糙的杂志和一小叠用蝇头小楷抄写得工工整整的文稿。
杂志有《新青年》、《少年中国》的近期残本,还有两本他从未见过的——《人声》和《四川学生联合会周报》。
文稿的标题,则有《马克思学说底批评》、《我们为什么主张马克思主义?
》、《告四川工人书》等,字迹清峻有力。
看到这些熟悉的、不熟悉的、但都散发着同样炽热思想气息的标题,郭永华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李德生,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和郑重:“李先生……”
“叫我德生先生,或者李老师,都可以。”
李德生温和地打断他,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
“我在高师教授历史和社会学,也和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办些读书会,写点文章,希望能为这沉沉暗夜,找寻一丝光亮,也为这多难的祖国,探寻一条或许能走得通的新路。”
他的话依旧平实,但“探寻一条或许能走得通的新路”这几个字,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郭永华心中某种朦胧的期待。
探寻新路……这与胶东李夫子信中所言,何其相似!
与那位远在北平的“守常先生”所行,似乎也隐隐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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