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呈现的方式,却始终是科学的、冰冷的、逻辑的。
没有炫目的光影,没有威严的压迫,只有精确到冷酷的“分析”、“方案”、“概率”。
这反而更令人敬畏。
因为这意味着,他所掌握的力量,是系统性的、可解析的(至少对他而言),而非混乱的恩赐或诅咒。
这力量背后代表的智慧深度与广度,如同他提及的“源墟”一样,幽深难测。
他的训诫,依旧在我脑中回响,字字如铁,冰冷彻骨,却又像最坚硬的脚手架,在我内心那座曾被恐惧冲击得摇摇欲坠的信念之塔周围,强行支撑起了新的、更稳固的框架。
他告诉我,真正的绝望是虚无,是连“绝望感”都无从附着的绝对零度。
他告诉我,我所谓的绝望,不过是恐惧失去的懦弱伪装。
他告诉我,手握宝藏却因一盏灯熄灭而哭泣,是无可救药的愚蠢。
他告诉我,他的舞台,不是给我表演悲情用的。
这些话语,没有安慰,没有温情,只有事实,冰冷、坚硬、不容辩驳的事实。
它们像北极的寒风,刮走了所有自怜的迷雾,让你赤裸裸地站在废土的荒原上,直面自己拥有的、和必须去做的。
鼓励?
不,他没有鼓励。
他只是用最粗暴的方式,撕碎了我的退缩,然后把工具(知识)和方向(方案)扔在我脚下,说:“完成你的工作。”
而这,或许就是阿曼托斯博士式的、最高级别的“鼓励”。
他相信你拥有工具,他相信你理解方向,他相信……你能完成工作。
这种基于冰冷评估的“相信”,比任何热血的口号,都更沉重,也更具有力量。
因为它意味着,你没有借口。
劫后余生的希望,并非从此一路坦途、阳光普照。
它只是让你看清,黑暗并非铁板一块,而你手中,确实还握着几根能凿开缝隙的钉子,和一把或许不够锋利、但还能挥动的锤子。
希望,就是下一次举起锤子时,瞄准裂缝的、那份更加专注、更加坚定的目光。
我们在卡莫纳大学废墟,又停留了九天。
这九天,我们巩固了据点的基础功能。
净水成为常态,虽然量少,但稳定。
汉克度过了危险期,开始能进食流质,偶尔在莉娜的搀扶下,能坐起来片刻。
我们系统地探索了几处之前未及深入的区域,找到了一个小型的地下备用发电机仓库(大部分已损坏,但零件有用),以及一批封存较好的、旧时代的工程教材和基础科学手册(埃罗教授如获至宝)。
通过老猫修复的、功率有限的无线侦听设备,我们捕捉到了更多外部信号碎片,对黑金国际在北部区域的调动、以及其他一些幸存者小团体的活动,有了更模糊但稍微清晰的认知。
大学废墟,从文明的坟场,暂时变成了我们这群流浪者的避难所与孵化器。
刻在墙上的字迹,每日被来来往往的脚步带起的微尘拂过,依旧沉默,却仿佛因这些活人的气息,而少了些孤寂,多了些沉静的守望。
但我们都明白,这里不是终点。
我们的目标不是在这片精美的坟墓里苟延残喘。
净水装置的成功和汉克的幸存,为我们赢得了一点宝贵的时间和……信心。
是时候再次出发了。
带着这点星火,带着修复的装备,带着伤愈的同伴(即使留有残疾),带着更加清醒(或许也更疲惫)的头脑,走向卡莫纳更深处、更不可知的荒野。
第十天清晨,我们决定离开。
没有隆重的告别仪式。
我们仔细掩藏了据点内大部分活动的痕迹,将一些不易携带但可能有用的物资和资料妥善藏匿(或许有一天,其他人会来到这里,需要它们)。
只带走必要的装备、有限的补给、净水装置的核心部件(老猫坚持)、医疗用品、以及那些被反复翻阅、边缘起毛的工程手册和科学摘要。
天色依旧是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灰蒙。
风卷着砂砾,打在残破的建筑物上,发出永无止息的沙沙声。
我们聚集在主楼前那宽阔的、如今只剩瓦砾和杂草的阶梯广场上。
队伍比来时壮大了一些,也沉重了一些——汉克需要两人用临时制作的担架抬着,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望着灰暗的天空,眼神平静了许多。
阿贾克斯检查着每个人的行装和武器,动作一如既往地干练。
格雷和他的手下自觉承担起了外围警戒和抬担架的任务。
老猫背着他鼓鼓囊囊的工具包,里面是他最珍视的“家当”,手不时摸一下包里那个用软布包好的、全新的陶瓷滤芯。
埃罗教授小心地收好他的植物样本和笔记,最后看了一眼他那个简陋的“实验室”方向,推了推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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