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琉斯靠在墙上,胸前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他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关于圣辉城粮食储备只够维持二十三天的预警。
“因为我们需要更多技术工人?
需要士兵能看懂作战手册?
需要民众理解政策?”
“那些都是理由,”张天卿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但不是根本原因。”
他走到观察窗前,看着台下那个农妇正一笔一划地写着“权”字,手在发抖,但写得很认真。
“我们是从政治上翻身了,”张天卿说,“推翻了黑金,赶走了西格玛,现在又在和GBS拼命。
我们从跪着变成站着了。
但这不够。”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跪着的人突然站起来,第一反应往往是茫然——该往哪里走?
该怎么走?
然后,他们会本能地看向那些曾经站着的人,或者那些看起来知道怎么站的人。
于是,新的长官出现了,新的老爷换了个名头又回来了。
革命变成轮替,解放变成换主。”
阿特琉斯沉默。
他知道张天卿在说什么——最近已经有迹象了。
一些在早期战斗中立功的军官,开始享受特殊配给;几个负责物资分配的官员,家里忽然多了稀缺的药品和罐头;还有那些自发组织的“市民委员会”,成员逐渐固定为几个能说会道的人,普通民众的声音反而被边缘化。
“识字,”张天卿继续说,“是我们给每个人发的一把尺子。”
“一把尺子?”
“对。
一把能丈量世界的尺子。”张天卿的手指轻轻敲着玻璃,“你能看懂文件,就能判断那个官员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你能读会议记录,就能知道自己的利益有没有被代表。
你能写自己的名字,就能在选票上——如果我们将来能有选票的话——画出真正的选择,而不是被人在耳边说‘选这个,他给咱们发粮食’。”
他看向阿特琉斯,眼中金色的火焰在跳动:
“这会节省很多麻烦。
一个识字的农民,如果发现分给他的土地面积不对,他会拿着地契和测量标准来和你理论,而不是聚众闹事或者忍气吞声。
一个识字的工人,如果发现生产指标不合理,他能看懂数据,提出具体的修改建议,而不是消极怠工或者在背后骂街。”
“更重要的是,”张天卿的声音压低了些,“这会让他们‘当主人’当得实在。
不是名义上的主人,是真正能行使权利、承担责任的主人。
他们会争吵——为怎么分地争吵,为工厂管理争吵,为学校教什么争吵。
争吵很烦人,很没效率,但那是活着的政治。
沉默的顺从才是死的政治。”
阿特琉斯苦笑了:“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效率。
GBS的威胁还在,粮食不够,药品短缺,每天都有士兵因为伤口感染死去。
在这种时候投入资源搞扫盲,很多人会觉得……不合时宜。”
“恰恰相反,”张天卿摇头,“现在最合适。
因为人在绝境中学习的东西,记得最牢。
当一个人饿着肚子、冒着轰炸来学认字,他会真正明白这些字的重量。
他知道‘民’字不是轻飘飘的口号,是配给站前排队时脚下的冻土。
他知道‘主’字不是墙上的标语,是决定明天能不能多领一把米的选择权。”
楼下的课堂里,老陈正在带领大家读简单的句子:“我们是国家的主人。”
声音参差不齐,有些人的发音带着浓重的方言,有些人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但三十多个声音合在一起,在空旷的仓库里形成一种低沉而坚实的共鸣。
张天卿听着那声音,继续说:
“而且,识字会让他们更有个性。
是的,个性——这个词在黑金时代是贬义词,意味着‘不稳定因素’‘需要矫正的偏差’。
但我们需要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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