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勇气。”他说,“不是我的勇气。
是那个即将死去的人,在面对死亡时,最后迸发出来的东西。
可能是愤怒,是不甘,是恐惧,是解脱……但无论如何,在子弹击中前的那一瞬,他们生命最后的光,会非常亮。
亮到……你会记得。”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我永远不会忘记射杀生命的痛苦。
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你亲手掐灭了那种光。
一次,又一次。
久了,你会觉得,自己不再是人,是一把枪,一个工具。
工具不需要感觉,只需要执行。”
庭院里很安静。
只有模拟阳光无声倾泻。
“但是,”人间失格客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凝聚、燃烧,“工具和工具之间,也有区别。
有的工具,用钝了,锈了,就被扔掉,换新的。
有的工具……会记得自己曾经也是铁矿石,记得被锻打的痛苦,记得被使用的目的。
记得……不能眼睁睁看着另一块铁,被扔进熔炉里,连个响动都没有就化了。”
他看着笑口常开,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刀:
“我与魔鬼做了场交易,这颗子弹将贯穿神明的头颅!
这不是豪言壮语。
是事实。
我们这种人,从拿起枪、走进阴影的那一刻起,就把命卖给了战争这个魔鬼。
我们用它给的子弹,去射杀它制造的怪物,或者被它制造的其他怪物射杀。
循环往复,直到某一天,子弹打完,或者……找到那颗能射穿它脑袋的子弹。”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
“救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是战友,是同伴。
是因为……他们是我能看到的、还没有完全变成‘工具’的铁块。
如果连他们都放弃了,那我自己……也就真的只是一把会走路的枪了。”
笑口常开怔怔地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簇冰冷的、却异常执着的火焰。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男人伤痕累累地躺在这里,却依然让人感到一种近乎恐怖的“存在感”。
他不是英雄。
不是救世主。
他是一个在深渊里,死死抓着最后一点“人性”不肯放手,并试图用这点人性作为子弹,去射穿深渊本身的……疯子。
“比疼痛先到来的,是他的勇气。” 笑口常开轻声重复着他刚才的话,眼中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烧得滚烫。
“我……我好像有点懂了。”
人间失格客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靠回轮椅,闭上了眼睛。
阳光落在他脸上,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那是一种卸下部分重负后的、真正的疲惫。
笑口常开也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比她想象中更复杂、也更孤独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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