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力咽了口唾沫,把那小小的、坚硬的绣样,连同所有无法言说的情感,一起压进了身体的最深处。
那里,是连特务的酷刑也撬不开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怀里摸出那支钢笔。
拧开笔帽,抽出笔舌,取出那半张被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电报纸。
借着坑道口透进来的一丝微弱天光,他辨认着上面模糊的铅笔字:
“台风计划第三批坐标,改由江一苇直送。”
江一苇。
魏正宏的机要秘书。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脸色苍白、仿佛随时会倒下的年轻人。
组织上代号“影子”的人,竟然是他。
这个消息是苏曼卿用咖啡勺敲出来的,当时只说了三个字:“秘书室。”林默涵花了三个月,才通过层层暗桩,确认了“影子”就是江一苇。
现在,这条线成了他唯一的生路,也是整个“台风计划”情报链上最关键的一环。
坐标必须送出去,必须赶在魏正宏彻底封锁消息之前。
但他不能动。
魏正宏的搜捕网正在收紧,从台北到基隆,从港口到车站,到处都是盘查的特务。
他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必须等,等天黑,等雨停,等一个能把他送过河的船夫,或者……等一个能替他传递消息的人。
坑道深处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像倒计时的秒针。
林默涵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
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画面:魏正宏阴冷的脸,张启明贪婪的眼神,女儿晓棠缺了门牙的笑,陈明月在监狱墙上画的海燕……还有江一苇。
那个年轻人,每次见到他时,眼神里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挣扎,像痛苦,又像某种决绝。
江一苇为什么要做“影子”?
仅仅是为了信仰吗?
还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苦衷?
林默涵想起档案里关于江一苇的记载:父亲是徐州“剿总”的少将参谋,四七年战死,母亲因此疯癫,他本人是军校高材生,却因为家庭成分,在军情局里一直被排挤,直到被魏正宏看中,提拔为机要秘书。
魏正宏对他有知遇之恩,可他却在背后捅刀子。
这种矛盾,这种撕裂,林默涵太熟悉了。
他自己不也是在“沈墨”和“林默涵”的双重人格里挣扎了多年吗?
也许,江一苇和他,是同一类人。
都是棋盘上的卒子,只能进,不能退。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
林默涵的伤口越来越痛,高烧开始上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咬紧牙关,用舌尖抵着那枚海燕绣样,用痛觉保持清醒。
他不能睡,一睡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坑道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踩在泥浆里,却尽量不发出声音。
不是特务那种大皮靴的沉重,也不是农民草鞋的拖沓。
更像是……布鞋。
林默涵瞬间绷紧全身。
他悄无声息地将那半张电报纸塞回笔杆,拧好笔帽,握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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