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在门洞中产生回响,把他的耳膜震得发麻。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黑底金字,写着“龙山寺”三个字,笔力雄浑,据说是清代某位闽籍书法家的手笔。
他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讽刺——他此刻要去见的,是一个潜伏在国民党军情局内部的中共情报员,接头地点却在供奉观音菩萨的寺庙里。
菩萨低眉,看尽世间所有的秘密。
穿过前庭,绕过放生池南侧的小石桥,正殿就在眼前。
殿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
一尊鎏金千手观音坐在莲花座上,无数条手臂从背后伸展开来,像要抓住什么,又像要放飞什么。
供桌上堆满鲜花和水果,几个香客跪在蒲团上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林默涵在殿门口取了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轻轻扇灭明火,让青烟从指缝间升起。
他跪在左数第二个蒲团上,腰背挺直,举香至额前,然后恭恭敬敬地拜下去。
额头几乎碰到地面的青砖。
青砖很凉,带着那种被无数膝盖和手磨出来的温润凉意。
观音低眉,他抬眼。
这个瞬间,他的目光穿过缭绕的烟雾,落在正殿西侧的一根柱子上。
柱子上贴着一道符咒,黄纸朱砂,像是新帖的。
符咒下方,有半张折成十六开的报纸用一个饭粒粘在柱子上。
林默涵的心跳没变,但他的脊柱像被浇了一层冷水。
半张报纸,头版朝外。
但那个位置不对。
按照约定,江一苇不应该出现在正殿,更不应该把报纸贴在柱子上。
他应该在鼓声停歇后五分钟出现在后殿放生池边,手拿报纸。
直接放在这里,等于把性命交到任何可能路过的人手里。
除非,这不是江一苇放的。
除非,这是一个陷阱。
林默涵把香插进香炉,动作缓慢而庄重。
他的脑子在飞速旋转。
半张报纸,贴在正殿西侧柱子上,符咒下方,高度大约在人的胸口位置。
这个位置,只要经过殿门就能看到。
如果那是《中央日报》,如果头版正好是“共军炮击金门”的标题,那么这是一个信号,说明接头方式已被敌人掌握。
但还有一种可能:江一苇改变了接头方式。
他可能提前进入寺内,发现周围有异常,无法按原计划到后殿碰面,只能把报纸留在正殿,作为“此处危险,速退”的警告。
林默涵的额头上一滴冷汗沿着太阳穴滑到下颌,钻进衣领。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殿外可能已经有人盯住了他。
他做了一个“陈文彬”该做的动作: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看了看殿内的匾额,又向功德箱里投了两枚铜板。
铜板落进木箱,发出“当当”两声脆响,像两颗石子砸进深井。
然后他转身走出正殿。
暮色已经浓了。
天井上空是暗紫色的云层,缝隙中泄出几缕最后的霞光,像观音散开的飘带。
林默涵沿着左回廊往后殿方向走,步子不急不缓。
他的余光扫过回廊一侧的每一个角落——两个摇签筒的老人,一个给儿子擦嘴的母亲,一个蹲在柱子后面打盹的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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