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是潜伏的大忌,它会让你眼神不对,语气不对,甚至在发报的手法上露出破绽。
魏正宏那条老狐狸,早就拿着放大镜在找他的错了。
他伸手去摸电键,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手指搭在冰凉的金属键钮上,他开始在脑海里默诵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密码:“台南机场……跑道延长……新增机库两座……防空炮位移至……”
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六年前的那个中秋。
那天晚上,上海的月亮特别圆。
他和秀芝抱着刚满周岁的晓棠在阳台上。
晓棠的小手抓着月饼,吃得满脸都是渣。
秀芝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默涵,等全国都解放了,咱们每年中秋都这样过,好不好?”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好。
到时候我天天在家,给你和晓棠做饭,再也不走了。”
可承诺还没来得及兑现,他就接到了去台湾的任务。
临走那天,晓棠发着高烧,哭个不停。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久,最终还是狠下心,头也不回地走了。
秀芝追出来,只塞给他这本《唐诗三百首》,里面夹着这张照片。
她说:“带着它,就当你带着我们娘俩。”
现在,这本诗集就压在发报机下面。
照片夹在“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那一页。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泛起一丝红丝。
不行,不能再想了。
再想,今天的报就发不出去了。
一旦延误,大陆那边会以为出事了,会打乱整个部署。
老赵、苏曼卿、还有那么多牺牲的同志,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将手指放在电键上。
嘀嗒,嘀嗒嘀嗒,嘀……
节奏很稳。
这是他练了上千次的手法,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电流声在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刺耳,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
在这规律的声响中,他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无坚不摧的“海燕”,而不是一个思念女儿的父亲。
然而,就在报文发送过半的时候,一阵剧烈的咳嗽从楼下传来。
是陈明月。
林默涵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稳的发报节奏。
但心却提了起来。
陈明月的腿伤还没好全,每逢阴雨天或是劳累过度就会咳得厉害。
这两天为了赶那批颜料的通关文书,她熬夜帮他抄写了不少单据,看来是累着了。
发报还在继续。
嘀嗒,嘀嗒……
他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陈明月的样子。
那个名义上的“妻子”,那个在枪林弹雨中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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