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却只能隔着一道海峡,看着这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想象她的声音,她的模样。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孤独感涌了上来。
在这个充满监视和谎言的孤岛上,他是“沈墨”,是商人,是丈夫,唯独不是他自己。
他不能流露真情,不能表现出软弱,甚至不能在别人面前多看一眼女儿的照片。
因为一旦暴露,不仅仅是他死,整个潜伏网络都会瞬间崩塌。
可是今夜,月光太亮,思念太浓。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电报纸——这是他平时练习伪装笔迹用的废件。
他的手有些颤抖,蘸了蘸墨水,在纸上写下了“晓棠”两个字。
写完第一个字时,还算平稳;写到第二个字,笔尖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盯着那个墨点,仿佛看到了女儿脸上的一滴泪。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开始发报前的准备工作。
今晚,他要向大陆发送关于那艘“中字号”登陆舰的情报。
这是关乎“台风计划”的重要一环,容不得半点差错。
他打开收音机,调到特定的频率,戴上耳机。
电流杂音滋滋作响,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着寂静。
他熟练地敲打着发报机的电键,嘀嘀嗒嗒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明月坐在角落里,手中的针线活停了下来,屏息凝神地听着这熟悉的、危险的旋律。
前几组密码发出去都很顺畅。
他的手法依旧精准、快速,那是经过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
然而,当敲到代表舰艇编号的那一组时,他的脑海里突然又浮现出照片背面那行字——“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停顿,让接下来的节奏乱了半拍。
虽然他立刻调整了过来,但发报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而且中间夹杂了几个多余的、犹豫的击键声。
陈明月站起身,走到他身后,眉头紧锁。
她不懂摩斯密码,但她能感觉到他状态的不对劲。
她伸出手,想安慰他,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在这个房间里,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步的距离,更是组织纪律和个人情感的鸿沟。
林默涵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
他猛地摘下耳机,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大口地喘息着。
连续八个多小时的神经紧绷,加上情绪的剧烈波动,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我没事。”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陈明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
然后,她拿起那张写着“晓棠”二字的废电报纸,走到壁炉边——虽然高雄的夜晚并不需要生火,但这栋房子里有一个装饰性的壁炉,用来销毁文件再合适不过。
她将纸丢进去,看着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把那两个字烧成灰烬。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看着依然闭目养神的林默涵。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勾勒出他瘦削而坚毅的侧脸轮廓,也照亮了他眼角不易察觉的湿润。
“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但更多的是坚定,“晓棠……会等到的。
等到我们回家那一天。”
林默涵睁开眼,镜片后的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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