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他把笔还给李旗峰。
手在抖。
但字写得很稳。
杨厂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在转身往车间外走的时候,脚步刻意绕开了地上最大的那堆铁屑。
这个动作很轻,很小,但跟在后面的几个科长全看见了。
从今天起,轧钢厂的地面上,不会再有第二堆铁屑。
陈卫东走出车间,日头已经西斜。
锻造车间那边传来的锤击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沉闷而有力。
他站在车间门口,目光越过厂区的屋顶,落在西侧那间单独隔出来的房间上。
数控铣床在里面。
安静的。
孤独的。
像一柄开了刃的刀,被锁在刀鞘里。
杨厂长走在陈卫东身侧,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机加工车间,又看了看陈卫东沉静的侧脸,由衷地叹了一口气。
“卫东同志,说句心里话。”
杨厂长的声音比午饭时低了半个调,少了客套,多了几分真。
“今天这一趟车间走下来,你提的那些问题——铁屑粉末、导轨磨损、主轴跳动——每一条都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
对吧?”
陈卫东没接话,等他说完。
“但就是这些不高深的东西,我们厂里几十号技术员,干了十几年,愣是没一个人说得出来。”
杨厂长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知道该苦笑还是该自省的味道。
“我们天天盯着图纸精度、盯着产量指标、盯着部里的交付节点,结果问题就在脚底下——每天踩着走过去的。”
他停下脚步,正对着陈卫东。
“我在轧钢厂干了二十三年,从学徒干到厂长。
今天你让我明白一件事——经验这东西,有时候不是财富,是茧子。
裹住了眼睛。”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尊重。
“杨厂长,发现问题不难。
难的是您刚才在车间里当场拍板的那个决定。”
他顿了顿,“很多厂长听完我的话,第一反应是‘你在教我做事’,第二反应是‘传出去丢脸’。
您两个反应都没有。”
杨厂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
“丢什么脸?
丢脸的是出不了活、交不了货。
田司长把你派来,我要是还端着架子,那才叫真丢脸。”
他拍了拍陈卫东的肩膀——这个动作在刚见面时他是绝不会做的,但半天走下来,距离已经缩进了一大截。
“行了,今天第一天,别把自己累着。
后面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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