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人从地上架起来,两条胳膊搭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脚在地上拖着,像一袋被搬运的货物。
他的眼睛还睁着,可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一根扎在骨头里的刺,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使劲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哑的、像破风箱漏气一样的声音。
“……林子……快去……”
谁听清了他的话,谁没有,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被抬进了一顶帐篷,帐篷里有热烘烘的空气,有碘酒刺鼻的气味,有炉子烧得通红的铁皮发出的滋滋声响。
有人把他的棉袄解开,有人往他身上盖被子,有人把一根冰凉的针管扎进了他胳膊上的血管里。
那些触觉都是碎的、断的、一截一截的,像被人撕碎的布片,拼不成一整块。
只有脑子里那根刺还在,扎得他不得安宁。
熊哥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不是他想闭,是那两只眼睛已经撑不住了,像两扇被风吹了太久的门,终于合上了。
卫生员已经在帐篷里铺好了行军床,军医蹲在床边,用剪刀把根生的棉裤腿从膝盖以下整个剪开。
那只脚露出来的时候,帐篷里好几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肿得看不出脚踝的形状,皮肤青紫发黑,有几处已经磨破了,血和脓混在一起,发出一种说不清的腐败气味。
军医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他从药箱里拿出碘酒、纱布、药棉,开始清创。
根生疼得浑身发抖,可他始终没有叫出声,只是把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把嘴唇咬出了血。
刘向东转过身,看着熊哥。
熊哥躺在另一张行军床上,棉袄被刮烂了好几个口子,棉花翻在外面,沾满了雪和泥。
他的脸上全是黑一道白一道的冻伤和泥印,嘴唇干裂,眼窝深深地凹下去。
他的左肩上的绷带已经看不出颜色了,血痂把布条和皮肤粘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可他竟然又醒了过来。
他的眼睛红通通的,是睡眠严重不足熬的。
他盯着刘向东,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可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嗓子已经哑了,干得像砂纸,一张嘴就是一阵撕裂般的疼。
卫生员过来要帮他处理伤口。
熊哥猛地抬手,把卫生员的手打开了。
“连长。”熊哥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紧的力道,“林子还在那边。
一个人。
他还在那老毛子的老窝顶着呢。”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急迫。
“连长,赶紧派队伍跟我回去。
林子需要支援!
立刻!
马上!”
刘向东没有犹豫。
他转过身,掀开帘子走出帐篷,站在雪地里,深吸一口气,声音像炸雷一样在营地上空炸开。
“全连集合——!”
战士们从帐篷里、从篝火旁,在雪地里列队。
不到两分钟,一百多号人站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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