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乙不再看城下那引弓指天的周伯,转身,玄端大袖在风中猛烈摆动,扫过沾满风尘的雉堞。
声音依旧沉稳,却蕴含着一触即发的力量:“诏告天下诸侯——周,不道!
举兵而叛上国!
诸邦其率尔矛戈,同寡人共讨之!”
“诺!”群臣轰然应命,声浪竟短暂压过了城外的喧嚣。
彤弓沉重,似乎被城下的烽火和远处的杀机浸染,在帝乙掌中微微滚烫。
风卷起城楼上巨大的玄鸟旗帜,发出裂帛般的悲鸣。
三年之冬
来自西朔的风,如同裹着冰渣的亿万把刀,横切过茫茫旷野。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低垂得仿佛要塌陷下来,将地面一切生灵压成齑粉。
风里卷着异样的腥膻和苍凉如古铜的锈蚀气味,那不是中原的泥土与风雪之气,那是从极遥远的、传说中游荡着无主恶灵的蛮荒高原上,挟裹着死亡的冰冷讯息呼啸而至。
帝乙猛地拉开寝宫的厚重帷幕。
寒风如决堤洪水,瞬间撞入。
他深吸了一口这凛冽如刀的空气,似乎要将某种沉重的惊悸和迫在眉睫的危机深深吸入肺腑深处,再转化成钢铁般的决断。
“昆夷!
十万控弦!”侍臣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脸色死灰,“铁蹄……已破隘口!
如洪涛西来!
诸方……告急烽火连天!”
冰冷的风钻透了帝乙单薄的寝衣。
他沉默地站着,仿佛化为一尊青铜塑像,任由彻骨的寒意浸透肌肤。
昆夷!
西部最强大的游牧部族,如同天际不散的阴云。
他们乘着快马,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狼群,窥伺着商畿丰沃的土地。
文丁在位时,他们便如同跗骨之蛆,侵扰不休。
如今帝乙继位甫定,外患未平——周人余恨尚在东方游荡——而这来自西北的庞大风暴,竟挟着十万控弦铁骑,以更加狂暴的姿态席卷而来了!
双刃悬顶!
大邑商的西大门,已被这狂野的铁蹄重重撼动,发出欲裂的呻鸣!
帝乙眼神沉凝如渊,望向殿外灰暗的天空。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必须挡住这把从西北劈来的巨斧,否则,一旦昆夷铁骑冲破重重关防,踏入王畿腹地,与周人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大邑商……危矣!
“召!”他猛地转身,玄端袍袖带起一股寒风,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出鞘的青铜戈刃撞击,“司寇——南仲!”
殿中青铜灯盘上的火焰被骤然灌入的狂风吹得疯狂摇曳挣扎,在沉沉的暮色与殿宇深处浓重的阴影里,投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明灭光影。
脚步声沉重而迅急,踏着殿中冰冷的条石由远及近。
南仲的身影出现在摇曳的灯光下。
他身形在武将中也算高大,此刻却带着一路狂奔而至的风尘与疲惫。
甲胄上犹带寒夜的霜痕,青铜护胸上的饕餮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而狰狞。
脸上沾着泥污,鬓角散乱,但那双眼睛,却如同浸在寒水中的两块玄铁,沉静、冷硬,没有一丝波澜。
他扑跪在帝乙面前,未及开口,只重重以头叩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臣——南仲!
听命!”声音嘶哑,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帝乙没有虚言,目光如炬,直刺跪在冰冷石砖上的南仲:“贼自西来,十万铁骑,欲裂吾土!
寡人予汝虎符!”他猛地俯身,将一块泛着幽冷青绿光芒、刻画着咆哮兽头的青铜兵符,“砰”的一声用力拍在旁侧的玉几边缘!
那沉重的拍击声在空旷大殿里骤然炸响,震得灯焰都为之猛地一抖。
南仲的头颅依旧紧贴地面,冰凉的兵符棱角就在他垂落的视线边缘,如同一个冰冷沉重的宿命。
帝乙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千军万马碰撞厮杀般的威压与重量,直贯入南仲的耳膜与骨髓:“即刻起!
征北地、西畿、东畿……三畿之内所有能执甲戈之男子!
以九日为期,寡人要在西土——竖起一道新的屏障!”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迸发,“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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