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赤色小点,如同被风暴席卷前惊恐的羔羊,蜷缩在堡垒中瑟瑟发抖,锐气尽失。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如鬼火般密集丛生、肆意燎原的白色骨筹——每一根都代表着一股确认的、或是有情报证实的羌人游骑侵扰!
它们从最西陲的边境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不仅插满了边境线,更深入了商王国所谓的腹地纵深!
那些象征着农耕与安宁的河流谷地符号周围,也摇曳着这些代表毁灭的白色幽灵!
在舆图更深、靠近群山河谷阴影地带的西部,甚至摆放着几尊更为狰狞的木雕——那是象征诸羌部落联盟的图腾标记!
其中一尊居于核心,雕刻成巨大犬首模样,獠牙外呲,兽目凶戾,无声地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原始力量感。
在其庞大的阴影之下,便是那片名为“圜水峪”的山口,一个用尖锐血玉标示的关键咽喉之地。
左师仲衍,这位统掌商王畿直属最精锐部队“虎贲”的老将,如同殿中一块浸透了数十年沙场风尘与血火的古老砺石,沉默地伫立于墨玉舆图的西侧边缘。
他身披的皮甲是最简单的黑色,没有任何贵族惯用的华丽纹饰,黯淡粗糙,边缘磨损,如同他本人一样,只余下纯粹的力量与实用。
他那布满厚茧、能轻易捏碎兽骨的手指,此刻正缓慢而沉重地压着一枚代表商王游猎轻骑、尾部嵌有一根白翎的赤陶筹子,在光滑冰凉的墨玉板上一点一点地挪动。
目标正是那块血玉标示的“圜水峪”。
每挪动一分,老将军古井无波、如同千年寒潭般的眼神,就越发凝重一分,那紧抿的唇角沟壑中,刻满了铁一般的决心与沉痛。
“左师以为,此役当如何?”廪辛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沉冷,不带一丝温度,如同冰封深潭下永不流动的暗河之水。
仲衍的指尖在即将触及血玉符号时骤然停住。
如同被无形的刀锋架住。
他缓缓收手,站直了早已被岁月和沙场压弯些许的腰背。
动作牵动旧伤,细微的骨骼摩擦声清晰可闻。
他侧身,烛光照亮了他纵横交错如同大漠干涸河床的眼角皱纹。
“臣斗胆直陈。”仲衍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金铁摩擦的质感,“西陲诸戍,经年累月受羌骑袭扰,战意早已磨蚀殆尽。
如今困守坞堡,或许尚能苟延残喘一时,实则是困兽犹斗,疲敝至极,锐气尽失。
若按常规调度,遣吾虎贲精骑强行驰援圜水峪……”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一块烧红的烙铁:“如抱薪救烈火!
王畿通往西陲之路,必经落鹰谷、响蛇原、鬼见愁数道险隘,早已被羌人哨骑日夜严密盯死!
吾等大队行进,无异于明灯示警!
轻则被其沿途设伏,层层截杀,损兵折将;重则……待吾虎贲疲惫之师抵达圜水峪时,恐正落入羌人以逸待劳之陷阱!
彼处峡窄水湍,一旦被困,如堕铁瓮!
老臣……恐……葬送吾王心血之精锐于那深峡之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冰冷的地板上。
静默。
烛火跳动了一下,仿佛也感到了这残酷分析所带来的窒息感。
廪辛的目光,如同鹰隼盯住猎物,并未离开那张承载着王朝命运的墨玉舆图。
“西陲的戍军……”他轻声重复,指尖却猛地离开了圜水峪那个刺眼的血色标记,快如闪电般点向了代表羌人主力大本营的、那尊巨大的狰狞犬首木雕旁侧——那是一片由无数细密交叉墨线和青绿玉石屑堆叠标示出的区域:茂密的原始丛林与如同蛛网般错综复杂、深浅不一的河谷!
那是绝地!
也是生机!
“固守?
孤的戍军自然是孤的戍军!”廪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年轻君王被逼入绝境后爆裂的狠厉,“传孤旨意:西陲诸城、堡、寨所有守军,三日前即刻生效,尽数暂缩至城内壁垒最深处!
只留少量疑兵于寨哨之上!
令他们……多悬旌旗,多置鼓角!
白日多燃狼粪狼烟,夜间多点火把!
务必使声势浩大,如大军驻扎未动!
但——不准任何一人踏出壁垒与羌人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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