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远立在精绣重帷之旁,一张敷着上好铅粉的脸庞上,忧戚之色如同精心描画的妆容,其下强压着洞穿一切棋局的冰冷以及悄然翻涌的野心之火。
“……王……”武丁咽喉滚动着浑浊刺耳的痰音,挣扎半晌才挤出两个模糊的字眼,仿佛耗尽最后残存气力,“……位……”这两个字迸出的瞬间,那只藏在锦被之下、形容枯槁如同荆棘枯枝的右手,突然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地向上抽搐了一下,指尖颤抖着朝祖甲方向——蜷曲又迅速伸直。
妇婌低垂的长睫深处,一丝闪电般的狂喜如同毒蛇吐信瞬间亮起!
几乎在同时被更汹涌的哀恸淹没了全部脸庞。
祖甲的血液在看清那个手势的瞬间骤然凝固!
旋即化为烧透全身的熔岩!
头颅下意识微微抬起,迎向父王浑浊眼瞳深处那仿佛凝聚了千钧重托的无尽深渊——那眼神似承诺了他内心深处由野望勾勒出的、至高王座的无上蓝图!
浑浊的眼珠定在他脸上。
然而目光只停留一瞬,如同被滚烫烙铁灼伤般猛地弹开!
空洞地掠过祖甲年轻却炽热的面庞,重新落回长子祖庚那宽厚忠诚、此刻却因敬畏而深深垂下的头颅。
喉咙深处爆发出更剧烈的破风箱撕裂声,那只指向祖甲如同无声许诺的手指,突兀地僵硬回勾,悄然缩进冰冷的锦被深处,再无一丝痕迹。
“……太……子……”武丁仿佛用了生命最后一点余烬,最终艰难地,如同自肺腑深处磨砺砂石般挤出这两个字,目光锁死在自己血脉传续而来的长子身上。
那目光深处早已散去浑浊,剩下一种凝固在永恒疲惫与巨大历史嘲讽间的绝对空茫。
祖庚魁梧身躯剧烈一震!
重重以额触地!
声音因哽咽和激荡而沙哑撕裂:“父王!
儿臣……”承诺沉如山岳,过往父王指向兄弟的手势却如阴云盘旋心头。
祖甲的脸庞在一瞬间褪尽了所有生命色彩,惨白如同新刷的白垩泥墙!
父亲那目光中的惊骇、空漠甚至……憎厌?
!
如同无数淬毒的冰针刺穿他年轻骄傲的灵魂与所有精心构造的蓝图!
巨大的恐惧和坠入深渊的冰冷将他攫住!
那声“太子”如同铁铸印玺狠狠碾碎了他心魂深处那条通往王座的血路!
父亲最后那指向自己却又如避蛇蝎般蜷回的枯手,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灰烬般的……绝望?
!
那绝非他所期待的托付!
那是什么?
!
混乱的惊涛骇浪彻底击垮了祖甲!
在祖庚悲痛的叩拜与妇婌哀婉抽泣交织的死寂里,他猛地从冰冷的砖地上站起!
如同逃离一场致命的瘟疫,撞翻身后一座沉重青铜灯柱!
灯油溅落污了锦织地毯,他浑然不顾,脚步错乱如醉酒般踉跄冲出殿门,冲进外面炽热的蝉鸣与明晃晃的死亡艳阳里!
巨大的青铜丧钟在殷都上空被无数次奋力撞击。
沉重迟缓如同垂死巨兽发出的哀鸣,震荡余波久久不息回荡在王宫的朱红高墙之间。
王宫正殿之内,玄素之色交织,悲风肃杀。
新王祖庚站上了九级高阶的顶端,宽大冕服遮蔽了曾经的魁梧,肩背被无形的王权重力压得微弯。
他面容凝重如磐石,双手接过奉礼官高举过顶的、那柄承传自历代商王的古老玉钺。
钺身幽暗沉重,如同凝固了漫长岁月里所有的杀伐与荣耀重压。
台阶之下,百官冠服如山涛林海,齐刷刷深伏于地。
唯有一角被帷幕遮挡的昏暗小门边。
祖甲瑟缩在几个面色木然呆滞、手捧笨重祭器的低微宫奴缝隙之中。
他换上了一身再平常不过、甚至肮脏破损的奴隶葛麻短褐,沾染着油污和灰尘。
他将头颅深深垂下,几乎要埋进自己被粗硬麻领磨破皮肉的颈项中去。
新王手中高擎的古老玉钺折射着殿内明煌灯火,那点幽冷反光灼痛了他的视线。
就在接过玉钺,双臂感受到那沉重而冰冷触感的瞬间,祖庚的目光似乎下意识地扫过台阶下匍匐如一片玄色湖泊的群臣。
视线扫过那片人海角落某个拱门边的暗影时,极细微地停顿了一下——那个瑟缩在几个麻木奴隶之间、穿着更加污糟的葛麻短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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