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片仿佛凝固了时间的昏暗中,太戊的视线捕捉到神庙正殿供奉九鼎之地前的地面上,一个身影正以一种极其敬畏的姿态匍匐着。
那人小心地摸索着散落在地毯阴影里一枚不起眼的龟甲碎片。
竟是巫咸!
更令太戊惊骇的是,巫咸竟然无视最严厉的祭祀戒律,用他那双粗糙、处理过无数草药甚至毒虫的手指,极其专注地刮擦、抚摩着那片刻有神秘卜辞的古老甲片!
他的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异常,全然沉浸其中,竟未察觉王的到来。
“卿……何至于此?
!”太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深深的惊疑与一丝难以抑制的震怒。
卜辞沟通天地鬼神,关乎国祚军机,向来是祭司贞人的专属领域,需经焚香祷祝、精心灼烧骨甲、以密不外传的秘法解读纹路之后,才能窥得天机一二。
巫咸此等行径,视神圣卜筮如寻常器物,简直是大逆不道!
是对神明无上的亵渎!
“王……王恕罪。”巫咸被惊动,却并未如常惶恐起身,只是微微侧过身,双手无比珍重地、如同捧着凝聚了一世心血的至宝般,将那小块带着温润质感的卜甲碎片,奉递到太戊惊疑的视线下。
昏黄的灯光下,那龟甲上弯弯曲曲、源自夏代甚至更早的古老“灾”字,在灯影与微湿的潮气中,线条仿佛有了生命般不安地流动。
“臣……是在细细推敲此‘灾’字之由来、演变与本意。”巫咸的声音依旧如同洹水河底那些沉默不移的巨石,低沉、粗粞,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的指甲小心翼翼地轻点着一处极其细微、极易被疏忽的崩裂痕迹,那裂纹旁似乎环绕着细小的水涡状刻划。
“王且看这字初始之形,分明是奔腾之‘水’流遭遇强绝阻碍而激烈回旋激荡、凝结于一点不得前行之象!
再辨此甲文走向,其碎裂纹理亦非自然生就,乃指向此阻隔之深、之固,远超往昔!
臣斗胆断言,王近日卜问雨讯年景之吉凶,贞人所解天意是否晦暗难明?
殊不知此兆背后所指,乃水脉壅塞、淤积不通已成心腹巨患!
地气之上,乃为天象。
水气不通,湿浊积聚于地下,地气何以顺畅升腾?
地气不畅,天空云雨之气又何以调和流转?
如此,天时又岂能调顺、吉雨又岂肯轻易降临?
!”
太戊闻听,浑身如遭电击,猛地一颤!
就在日间,他确确实实接到急报,东境一条本应畅通的河流因上游豪族修筑堤坝引水导致下游河道常年淤塞,最终不堪雨季冲刷导致堤岸崩决!
洪水无情,已然冲毁两处小邑!
百姓流离!
而这悲声血泪的消息,竟被眼前这枚刻着古老“灾”字裂纹的龟甲,以一种冰冷而精准的方式预演!
巫咸低沉的分析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太戊的心上,让他首次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那些高悬于青铜礼乐之上的所谓“天象垂示”、“鬼神兆告”,其冰冷晦涩的纹路之下,竟死死缠绕着人间沟壑水道壅塞不通的淤臭与地脉暗沉的窒息!
烛火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扯了一下,剧烈地摇晃起来!
幽暗的殿堂角落瞬间明暗交错,如同鬼影幢幢。
就在这惊魂一刻——
神庙正中央的庭院里,那株寄托着大商数百年气运与天命眷顾、如同神柱般矗立苍穹的古老“祥桑”巨树,在雨后尚未完全消散的浓重潮气浸淫下,粗壮的树干腐朽处突然发出一连串令人齿酸心颤的轻微“咔咔”声!
仿佛朽骨在体内寸寸断裂!
这声音在死寂的庭院里如同惊雷炸响!
紧接着,“轰——隆——”一声地动山摇的恐怖巨响,如同天倾地陷,狠狠劈碎了祭坛区永恒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象征着至高权威、承载着王朝重量的神树主干,竟从被白蚁蛀空的中心脆弱处,彻底崩裂!
巨大的、曾挂满人牲头颅祭祀之物的枝干如同垂死巨兽的残肢断臂,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落在祭坛前冰凉坚硬的青石地台上!
断裂处惨烈地暴露出来——空腐溃烂的内膛如同一团巨大污秽、败絮般呈现令人作呕的惨白色!
内里赫然是密密麻麻蠕动的白色虫豸与腐朽不堪的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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