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虺寸步不离,紧随其后!
沉重的铁蹄踏在城外因烈日暴晒而干裂坚硬的灰白色土地上,激起更高更浓的烟尘,如同拖曳着滚滚浓烟的复仇彗星!
商汤的目光鹰隼般死死锁定那道被烟尘和黑暗笼罩的破烂城门洞。
他清晰地看到第一个、第二个冲入者高举着武器、狂吼着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
紧接着!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某种预感,一声短促、凄厉到了极致、因极度惊恐而扭曲变形的惨叫撕裂了鼎沸的战场喧嚣!
那惨叫,并非源自战意燃烧的抵抗勇士,而是充满了被命运碾碎前的、彻底的、无法救赎的绝望与恐惧!
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凿开了战争地狱的第一道闸门。
冲过弥漫着呛人的土腥味和刺目烟尘的城门豁口,商汤策马踏入了一个沸腾的、由死亡、混乱和赤裸裸人性暴戾搅拌而成的巨大血肉磨盘。
狭窄的、仅能供两三人并行的街巷,在拥挤的房屋挤压下,此刻堆积起数不清的死亡。
低矮破败的茅草屋檐将正午狠毒的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吝啬地漏下几缕浑浊的光柱,无力地投射在粘稠得如同酱缸的地面上。
那泥泞并非雨水所积,而是由一层又一层、不同温度粘稠程度的暗红色鲜血混合着泥土、粪便和呕吐物搅拌而成,每一次马蹄踏下,都发出令人牙根发酸、肠胃翻滚的“噗嗤”闷响,仿佛踩在柔软厚腻的内脏之上。
尸体,层层叠叠,毫无尊严地横七竖八相互挤压、堆叠在一起。
折断的矛戈,崩了豁口的石斧,散落一地的磨得粗糙的青铜片刃,像被孩童胡乱丢弃的破碎玩具,浸泡在同样粘稠、已然分不清成分的巨大血泊里。
士兵——大多是韦国的士兵——穿着标志明显、却早已在溃散中被踩踏撕扯得破烂不堪的皮甲,大多不是在战斗的姿态中倒下。
商汤看到一个颇为年轻的战士,蜷缩着身体死死靠在一堵遍布裂纹的矮土墙上,双手徒劳地、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捂住他那被锋利铜矛几乎完全劈开的腹部——那巨大的伤口里,内脏和破裂的肠子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混着大股浓稠的、色泽暗沉的血液,不受控制地、缓慢地涌流出来,又粘又滑地瘫在他紧捂的手指缝隙间,再顺着肮脏的泥泞地面蠕动流淌。
战士的眼神已然涣散,灰败地望向同样布满血污的天空,干裂的嘴唇微张,发出非人的、漏风般的“嗬…嗬…”声。
每一次微弱的抽搐,都挤出更多带着热气、色泽诡异的脏腑碎块,染红了他的手臂和身下的泥土。
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浓到化不开的铁锈腥甜,混杂着新鲜翻出泥土的土腥霉味和内脏破裂后无法形容的排泄混合物的恶臭,形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地狱气味。
一个披着半身相对还算完好的破烂皮甲、大约是唯一此刻还有意识挣扎的韦国低级军官,正被四五个如嗜血野兽般兴奋的商人兵卒死死按在血污泥泞的地上。
他们眼中没有任何对生命的敬畏,只有赤裸裸的掠夺欲望。
粗暴地撕扯着他腰间那象征身份的、质地粗糙的玉饰和兽牙腰带扣环。
军官的喉咙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扼住,脸庞因窒息和剧痛涨成可怕的紫黑色,像被拖上岸的鱼一样扭动挣扎。
反抗换来的,是另一名士兵将铜刀粗暴地塞进他口中搅动。
伴随着野兽般的嘶吼和金属剐蹭骨头、令人头皮炸裂的可怕摩擦声响,军官的一条手臂被其中一人狞笑着反拧到一个超越极限的角度,伴随着“咔嚓”一声令人心悸的、如同折断干柴的骨骼脆响!
军官那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绝望哀嚎戛然而止,只剩下喉咙深处拉风箱般的、咯咯……咯咯……的漏气声。
“降者不杀!
商军令——”远方似乎有一个商人下级军官试图呼喝维持秩序,但他那沙哑的声音瞬间就被这片疯狂的吼叫、濒死者无意识的呻吟、兵刃撕裂皮肉的切割声完全吞噬,如同投入沸油中的一滴水,转瞬即无。
商汤的坐骑猛地喷出沉重的响鼻,焦躁不安地剧烈扭动脖子,蹄子在粘稠的血泥里徒劳地踢踏。
商汤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带着强烈腥气的鲜血正从巷子的某个角落汩汩流淌而来,如同无数条蜿蜒爬行的毒蛇,冰冷地浸润过粗糙的路面,漫过他战马的前蹄铜甲。
一种湿滑、冰冷、令人作呕的寒意穿透了他厚重的皮革靴底,蛇一样缠绕上他的小腿,并死死扼住了他的心脏,勒得他眼前瞬间一黑。
剧烈的眩晕!
毫无征兆、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他的颅顶!
两耳之中尖锐的嗡鸣骤然响起,如同塞进了万千蜂群。
视野里,所有颜色和景象开始剧烈地旋转、扭曲、模糊失焦——层叠的尸体残躯,闪烁着暗淡血光的断刃豁口,泥泞不堪、布满各种污秽的地面,以及那些在死尸上翻检、在活人身上施暴、如蝗虫般疯狂抢掠的身影……都化为了一幅支离破碎、旋转不停的、充满恶意的动态画卷。
而所有的声音——疯狂的呐喊、绝望的哀嚎、钝器砸碎骨头的闷响、金属摩擦的尖啸——所有声音被无限拉长、扭曲、混合成一片尖锐刺耳且混乱无序的噪音,如同实质的钝器,持续不停地猛砸着他的头颅、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高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腰间的青铜长剑沉重地撞在冰凉的马鞍上,发出冰冷刺耳的叮当撞击声。
“君上!”一直紧随其侧后方半个马身、始终保持着岩石般警觉的仲虺,反应奇快如电!
就在商汤身体控制不住歪斜的瞬间,仲虺身形暴起,一步已抢至商汤战马旁侧!
他甚至没有呼喊护卫,而是直接用自己钢铁般坚实、如同老树虬根般的肩膀,死死地、沉稳地抵住了商汤那只因眩晕而无意识垂下的胳膊和支撑不稳的后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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