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狐的指尖蓦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迎上丈夫的目光,里面清晰映着烛火跳动:“夫君,那人走后……我便知事非如此。”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个冰冷的触感重新回忆起来。
“离开的路上……在后庭曲径的暗影里……国君……他就站在太湖石堆叠的假山下……”她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而寒冷。
“他的手……像水蛇一样滑过我臂膀。”她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说……说我身上有‘狐’气,是狐就该锁在他的金笼子里……”
书房的空气骤然凝固。
那盏孤灯的火苗猛烈地扑闪了一下,几乎熄灭,随即又顽强地蹿起,将纯狐苍白脸上的惊悸和决绝映得如同玉雕。
“好……好一个圣德之君!”寒浞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和怒火。
案上那块诡异的龟甲瞬间变得滚烫无比,灼着他的掌心。
盲眼老者的谶语在此刻不再飘渺,每一个字都化作沉重的铅块,狠狠砸入现实的血肉之中——他脑中那根名为“忍耐”的弦,砰然断裂。
他霍然站起,巨大的影子投射在书房的墙壁上,如同被激怒的远古巨兽。
他一把抓过案上一卷绘有城防要塞的厚实羊皮地图,用力掷在地上。
巨大的画卷发出沉重的“砰”一声闷响,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沉重地滚开,展露出王宫重重叠叠的飞檐、鳞次栉比的殿宇、蜿蜒的宫墙和几个被朱砂格外圈出的防卫枢纽点,其中中心一点猩红刺目——勤政殿。
寒浞的靴子重重踏在羊皮地图中央那点朱砂上,整个宫殿布局在他脚下震颤。
“石林。”他声音低沉嘶哑,眼中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火,那火已将犹豫烧成灰烬。
“通知蒙山,城门的守卫轮值……该换我们的人了。
密道,钥匙还在你手里?”他目光转向角落阴影——那里,一个更暗的身影纹丝不动地蛰伏,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阴影微动,一个低沉而干涩的声音回答:“将军放心。”
寒浞的目光移向妻子,纯狐也正凝视着他。
无需言语,风暴已在两人眼底凝成相同的漩涡。
纯狐轻轻颔首,灯光下她的眼神已坚如磐石,再无一丝惊惧。
寒浞的目光最后锁在羊皮地图上那个猩红标记。
“下月……癸卯日。”他语速缓慢,如同敲打铜钟的槌,沉重撞击在每个人心头,“他……会出宫打猎。
那是他给自己……选定的归期!”
风卷着沙砾抽打高耸的城门楼,黑云沉甸甸地压着王城,空气凝滞黏稠得能攥出水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疾,如同密集的冰雹狂暴地砸在人们紧绷的神经上,带着一种野蛮放肆的力量,撞碎了死寂的王城。
车驾裹挟着尘土和浓烈的血腥气冲进城门。
这一次,不仅仅是鹿血。
活人。
几个衣衫褴褛、被捆住双臂的人,惊恐地被系在车后拖行!
他们裸露的皮肤被粗粝的地面刮擦得血肉模糊,在石板路上拖出更加怵目惊心的长条血污!
车上歪斜的后羿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明显走调的嘶哑疯狂,布满血丝的眼睛灼灼如烧红的炭,左臂那处包扎好的伤口隐约透出新鲜的深红——今日狩猎又伤着了?
不,更像是狩猎中人为制造的刺激!
他另一只手,竟握着一把沾满泥污和草屑的宝雕弓!
他高高举着弓,对跪伏道旁的百姓粗声厉吼,唾沫星飞溅:“看!
睁大你们的狗眼!
看看朕今日的箭术!”他指着被拖行的活人,如同指着圈栏里的牲畜,“朕追着一头花豹入了密林深处……你们猜如何?
竟钻出一群不长眼的流寇胆敢惊驾!
这破烂弓箭……”他猛力一甩,“啪嗒”一声,那把华丽厚重的弓竟被他生生砸在道旁的拴马石上,精雕的骨角装饰碎裂飞溅!
那裂响刺耳得让人心头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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