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皮卷轴的边缘被摩挲得油亮发光,如同一段古老河岸的记忆留痕。
自此,禹的日常被简化到了极致。
布衣短褐,麻绳束腰。
晨曦微露,他已扛起沉重的骨耜或石锄,与城中寥寥可数的几个老弱一起,躬耕于城郊那些刚刚被开垦出来、土坷拉都尚未松透的稀疏田垄上。
炎炎烈日当空,他可能又扛起了测量水准的巨大长竿和象征绳墨规矩的长绳,独自跋涉在阳城周边起伏的丘壑之间。
他用脚步丈量土地的高低向背,用手指感知水流的缓急深浅,将每一处细微的地势变化、每一片适宜耕种的坡地、每一股可资利用的溪流泉水,都详细标注、添补在那张日臻完善的兽皮舆图之上。
夕阳西沉时,他便回到那根巨大的石矩旁,看着石矩的影子在石案上拖长、移动,然后默默地记录下刻度与光影的变化。
他那刻意的疏离与沉默,非但未能冷却天下人心,反而如同投入干柴堆的火星。
阳城那原本狭窄简陋、仅供行脚商通过的城门外,数日之内便热闹得如同王都集市!
初时是邻近几个仰慕禹的威名的小部落酋长,骑着瘦马,带着山野间猎获的兽皮、新采的草药和简陋的陶器前来。
随后,豫州、兖州、青州这些中原腹地的强大方伯们,也乘着华贵的轩车,由健壮的武士拱卫着,驮来了成箱的沉重青铜礼器、珍贵的玉石圭璋、成捆精美的葛布丝绸。
豪华的车轮碾压在阳城城外泥泞原始的土路上,留下一道道深刻的辙印。
日复一日,当禹结束一天的劳作,踩着田埂的泥土走向他那低矮的土屋门口时,总会被无数神情恭谨、言语恳切、乃至眼含焦灼的诸侯使者拦住。
“摄政王!”豫州伯拱手至额,声如洪钟,“天下汹汹,不可一日无主砥柱啊!”
“商均公子虽为帝子,然其年少德薄,民望未孚!
万民心之所向,唯摄政王也!”兖州伯言辞恳切,眼神却锐利如钩。
“摄政王!
四海仰您为父!
若不顾黎庶倒悬之忧,犹如江河断流,是为不仁!”青州伯的话语已带上责备的意味。
更有雍州的使者,态度近乎强硬:“昔者帝尧禅舜,乃天下为公!
今者帝舜禅禹,天命昭昭!
摄政王若固辞不受,是违逆天心,有负民望!
是弃九州于不顾!”这质问如鼓点般敲打在禹的心上。
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岩层,一层又一层地加诸于禹那并不宽阔的肩膀之上。
然而无论面对如何诚挚的推举、慷慨激昂的陈词,甚至是隐含威胁的诘问,禹只是沉默。
有时是放下手中正记录水文的炭笔,有时是将整理谷物的簸箕轻轻放在脚边,抬起头。
那张被风雨刻画出深壑的脸上,皱纹似乎又添了几重,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如同大地般深沉的疲惫与无奈:“天命所系……万民所望……再容老夫……细细思量……斟酌一二……” 他挥了挥沾满泥屑草屑的手,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向那间低矮朴素的草屋内室,只留下一个沉默、坚毅、却又透出无限孤寂与忍耐的背影。
那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拉得很长很长。
而此时,远在虞城,商均的宫室却呈现出另一种截然相反却同样令人窒息的景象。
建筑华美大气,廊柱雕梁,彩绘辉煌。
宫院内铺设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板,反射着清冷的光泽。
然而,这华美仿佛一个巨大的、空洞的叹息。
商均身着用金线绣着繁复纹样的崭新黑袍,努力挺直腰背,端坐于象征身份地位的华盖之下,模仿着他记忆中父亲舜帝威临四海的姿态。
但空旷!
令人心寒的空旷!
除了几个忠心于舜帝一脉、须发皆白、步履蹒跚的老贵族偶尔乘坐着同样古旧的轩车前来,带着安慰与无力的支持外,宽阔得足以容纳千乘的宫前广场上,总是空空荡荡,干净得连觅食的鸟雀都不愿多停留片刻。
偶尔,一两个奉召前来的低阶属吏,行色匆匆地进入那宏大的宫门,毕恭毕敬地行礼如仪,但其游移躲闪的眼神,紧盯着自己鞋尖的局促姿态,暴露了他们内心深处的不安与敷衍。
礼仪一毕,他们便如蒙大赦般迅速躬身告退,脚步急促地逃离这冷寂得如同巨大陵墓的宫殿。
华丽空旷的宫室成了一座巨大的、冰冷的牢笼,商均端坐其间,却感觉自己比匍匐于泥泞中的蝼蚁更加渺小与无助。
每一次,从远方飞马传来的关于阳城门外何等车水马龙、诸侯如何络绎不绝恳求禹登位的消息,传到他的耳中,都像一把裹挟着粗砂、锈迹斑斑的钝刀,反复地、毫不留情地剐蹭着他仅存的、年轻脆弱的尊严与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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