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贴身侍女偶尔窥见,当她在无人处轻抚颈间那枚自小贴身佩戴、温润如凝脂的青玉夔龙佩——那是息国祖庙的祭玉——指腹久久摩挲,眼中才会泛起一丝微弱得令人心惊的涟漪。
宫中仆妇议论纷纷:“那位文夫人,美得像云中神女临凡,只可惜那唇边,仿佛从不曾尝过笑的滋味。”
一次月明之夜,楚王熊赀在文夫人殿中与臣下商议完边境戎事,殿内烛火煌煌,铜兽香炉内氤氲的烟气袅袅升腾。
臣子们退去后,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走近她,她正坐在窗下宽大的茵席上,背对着灯火,背影单薄。
月色清辉如水银,静静地洒落在她鸦色的鬓角和纤柔的肩头,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冷霜,更衬得她身影清冷,令人难以接近。
“自卿入楚以来,”熊赀的声音罕见地褪去了几分平日的冷锐,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探寻,竟也沾染了夜的清寒,“寡人待卿,可有半点不周之处?
后宫上下,何人敢对卿不敬?
何故日日寡言少语,宛若深谷幽兰,寂寂无欢?”他向前一步,目光沉凝。
文夫人缓缓转过头来,正迎上他带着疑惑与审视的眼神。
灯火的光晕映着她美丽到令人窒息的脸庞,那上面没有哀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戚,只有一种近乎死亡的静。
那种静,沉重得让熊赀心头倏地一紧。
她微微启唇,声音不疾不徐,如同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遥远往事,既没有起伏,也没有温度,仿佛只是陈说一个不容置疑的冰冷事实:
“吾身一女,而事二夫,纵不能死,其又奚言?”
每个字都异常清晰,平平道出,落在空旷的殿宇中。
最后一个音节消失在殿角更深的阴影里后,空气仿佛被灌入了沉重的水银,骤然凝固了。
熊赀脸上的探寻之意瞬间冻结、碎裂、消失。
那是一种被硬物猝然重击胸口的滞闷感,比战场上面对最凶悍的劲敌还要沉重。
他鹰隼般的目光第一次在文夫人面前狼狈地错开,落在了那枚紧贴在她单薄中衣衣领上缘、仅露出半分的青玉夔龙佩上——那个属于息国的信物。
熊赀眼中最后一点温和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浓重的阴云在翻滚。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裹挟了山雨欲来的沉重湿意:“寡人知晓了。”他猛地转过身,袍袖带起一股劲风。
他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大步迈出了殿门。
次晨,天色未明。
巨大的楚宫沐浴在朦胧的曙色中。
大殿前的广阔石陛如同泼了墨般沉重幽暗。
楚王熊赀早已披甲。
一身玄黑冷硬的犀牛甲紧密贴合着他挺拔的身躯,甲片重叠处透出内里赤红的战衣边缘。
那顶带着狰狞兽面纹饰的青铜胄已扣在头上,只余下面颊两侧紧绷的线条和一双深陷如渊的锐利鹰眼。
斗廉率领着数十位高级将领,披挂整肃,如同墨色的礁石,凝立在丹陛之下,空气凝重得如同绷紧的弓弦,等待着即将离弦的锐响。
熊赀踏前一步,脚步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回响。
他森冷的目光扫过阶下每一个将领刚毅的面孔,声音不高,却如同敲在青铜钟上发出的一阵嗡鸣,带着穿透寂静的寒意:
“昔年破息,其祸根不在息!
在蔡!”他右手猛地握向腰间的长剑剑柄,手背上凸起的青色筋络清晰可见,每一个字都如同淬火的利箭,锐利地撕开晨空,“若非蔡哀侯无耻进谗,乱语齐言于王前,息妫何至遭彼等觊觎?
息国何至于崩?”他的话语带着冰冷的杀气,“息亡之痛,当以蔡侯头颅为祭!
点兵!”最后两个字,声如雷霆霹雳。
斗廉与阶下所有甲士的头颅猛地向上昂起,齐声怒吼,巨大的声浪直冲楚宫尚未苏醒的雕梁画栋:“喏!
!”那声音饱含血腥的渴望,震动着黎明的空气。
不到一个时辰,楚国都城外尘土冲天蔽日,楚国的战鼓已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意隆隆擂响。
一面面巨大的玄色鸟纹大纛在风沙中激荡狂舞,指引着黑压压的精锐楚军铁流如决堤洪水,再次挟着不可阻挡之势扑向了那个饱受创伤的蔡国。
楚国的战车如同密林的猛虎,迅猛地撕开蔡国边境脆弱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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