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高子已下令封宫。
正急召太史宗伯议事。”田豹继续禀报,声音里透着一丝压抑的凝重。
田乞这才慢悠悠地放下匕首,拿起雪白的帛巾擦了擦手,目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投向远处宫城那片巍峨的、灯火比往昔更加密集的暗影,嘴角竟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冰冷而深邃。
“六岁幼童,坐在烈火烹油之鼎上…”他似在自语,又似对田豹解说,“国惠子…刚直稳重,可惜太重名声礼法,易被虚名所缚。
高昭子…呵,看似恭顺,实则机心最重,想抢这定策拥立之功,做周公伊尹?
怕是低估了这釜底的薪柴有多厚实。”
田豹屏息凝神。
他知道,主君每每如此闲适议论之时,便是心中有筹谋已定的征兆。
田乞端起冰镇过的玉碗,拈起一块晶莹的梨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感受着那冰凉清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
“公子荼非长非嫡,众公子何能甘心?
尤其是那阳生公子,早已成年,其母族亦在朝堂颇有根基。
还有安孺子,心思深沉得很呐…”他放下玉碗,目光陡然锐利如锥,“豹。”
“仆在。”
“明日天色放亮后,‘恰巧’路过的商旅也好,‘闻讯而来’的门客也好,总之,务必将景公驾崩、遗命立公子荼为君,国、高二子奉诏辅政的消息,”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同淬毒寒铁,“传到公子阳生、公子驵等诸位公子的府上,越详尽越好。
特别是…那几位性情急躁些的公子,要让他们‘辗转难眠’。”
“诺!”田豹心领神会,低垂的眼皮下掠过一丝冰冷的兴奋。
“再有,”田乞目光重新投向水中冷月,“北边的消息,可有?”
“回主君,尚未有确切回报。
但渡口那边传来风声,前夜确有一艘可疑破船靠岸,疑似载着病弱逃人。
按脚程推算,若确系范、中行二贼,怕是明后日便能抵达。”
“逃到齐国来了…”田乞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却更冷了,“丧家之犬,犹想苟延残喘?
赵鞅的千户悬赏……可是世间难得的厚饵。”他沉吟片刻,“派人盯着那几条必经之路的驿站、陋巷。
若真逃至此,不必惊动。
记着他们的行踪即可。
此乃两柄浸透了怨恨的毒刃,用好了,或可乱敌之阵脚。”
“是!”
田豹躬身退出,重新融入阴影。
轩榭内,水波不惊。
田乞拈起又一块冰梨放入口中,缓缓阖目,似乎在品味着清甜中蕴藏的无尽寒意。
池中月影破碎,如同这风雨欲来的齐国未来。
齐国东南边境的荒野小径上,一行数人蹒跚而行,如同风化的枯石在人迹罕至的沟壑中移动。
中行寅步履沉重,每一步都踩在潮湿冰冷的泥地上,溅起污浊的水花。
逃亡的颠沛摧毁了他曾经的威仪,干粮耗尽带来的饥饿更是在腹中绞成一股持续不断的钝痛。
“咳…咳咳咳…”身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士吉射几乎佝偻成了虾米,由一名同样枯槁的家兵勉强搀扶着才不至于倒下。
他怀中那个青布包袱更加污秽破烂,如同附骨之疽粘在胸口。
咳嗽稍歇,他喉咙里发出一阵痰液滚动、如同风箱漏气的“嗬嗬”声。
“公…主公,前方…有个小村…”一名探路的家兵喘着粗气,指着不远处几缕稀薄柴烟的方向,眼中透出一点求生的光芒。
中行寅疲惫地抬眼望去,眼神里的凶戾和怨恨被浓重的灰败取代。
他知道,所谓的村子,不过是荒野求生者的草棚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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